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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是冷白的,像未消的夜。地面反着鞋底的节奏,里面被厚厚的防护服包裹的人走得很慢,像在踩羽毛。林莞手背滞着大汗,护目镜上有细小的水珠,昏黄的指示灯在上面拉一条又一条光,像呼吸。
老赵把手伸进消毒桶里,动作粗,却异常稳。水花溅起,滴在橡胶袖口,啪的清脆。他抬头,一字一顿:“三级。按三级走。”
林莞没有点头。她的声音干净,像计时器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二级,按流程来。不需要全体换三级,物资紧张。”她把手上的采样袋捏紧,指节发白。
小孟在旁边踮脚,声音像手电筒的电池:“老赵,你别把咱们当孩子哄。二级能顶住就顶住,换三级走不了几天,口罩都没了。”他话里夹了喘气,像在攒能量。
老赵的眼角有依稀的细纹,嘴里像磨刀:“顶住?顶住在人死了也顶得住?”他一次次测着那句话的重量,像在抛石子,看谁先动心。空气里有消毒粉的味道,刺得鼻梁生疼。
林莞翻开一个塑料袋,里面露出折叠得规矩的名牌。这名字上的字迹不是病历上的打印体,而是一笔一画,像家里老式钢笔写的:小言。她的指尖僵住了,指甲压出半月形的白。
小孟盯着那块名牌,忽然像被扎到。“小言?”他发出一个不连贯的音,像被车门夹住的手指,疼得说不出全本话来。
老赵的手抬起,指腹摩挲着下巴,像是想把句子搓薄再说。最后还是低了头:“三级是保护,也是尊重。你们有孩子没?想想他们的名字怎么挂在不愿意回家的袋子上。”他的话像锤子,敲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争执溅成碎片。林莞终于松手,把袋子摊在一盏吊灯下的桌面上。名牌下面,是一张折得不整齐的小纸条,笔迹倾斜,一笔一顿:妈妈,别怕。我会回来的。那几个字像被压进了湿泥,边角有污渍。
空气突然静了。护目镜外的雾在灯下扩散,像有人把时间拉长。林莞的声音低了,变成计量器:“这孩子写过这句话给谁?”她握着纸条的手在微颤,压得纸纤维出声。
老赵抬起头,眼神不再像早前那样粗糙。他抿唇,像咬住了火柴的头:“哪个制度能教会你爱?哪个令牌能替你抱孩子。”他放下话,像放下一把刀。
门外的风走了一圈,带来消毒外面的冷。小孟忽然拔掉口罩的一角,手挡在唇边,像想把话收回:“我昨晚看见那孩子在窗台——他画画贴窗上,写着妈妈回不来。我笑了,觉得可笑。现在觉得……”他停住,声音像被打断的弦。
林莞把那张纸卷成一小卷,像要把声音塞进嘴里。她没有说要换三级,没有喊命令。她只是把小纸卷按在胸口,手指压得纸边起了褶。门缓缓合上,金属的最后一声像闩锁。她的影子被拉长,罩进门缝里的光只够照出一双手,和那张写着“妈妈,别怕”的字。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,敲声像节拍: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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