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，环形灯把简佑的脸拉成平面。桌面上散落着两张草稿纸、一个冷了的外卖盒和一直没喝完的速溶咖啡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卷起黑色窗帘的一角，像有人在屋外试探门缝。

他对着镜头笑，声音匀速、收得紧，像一条绷起的弦。“今晚十二点的主题是‘听你没说的话’，别太激动，有标准流程。”话里有专业的味道，像做过万次的推销。

屏幕下方，弹幕像潮水，有人刷礼物，有人发段子。偶尔有一句问候，温度落在精确的距离上：可以亲近，但不要跨线。简佑习惯了这种距离。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敲出节拍，眼神却不在屏幕上停留太久。

门外响了两下轻敲。老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粗糙带着河南口音：“老简，给你个东西，路人丢的。”

简佑的背微微一顿。手下意识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包裹时有短促的颤动。他打开直播界面，把包裹放在显眼处。摄像头的光把包裹的棱角放大，像一只等待打开的盒子。

老李站在门外，脚步声沉稳：“你要不要现在开出来？这时间，开个梗也行，热度起来。”话里带着不耐烦，但不敢过分催促，像个做活的工匠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。

简佑笑得更淡。他看向聊天窗，镇静回一句：“真人实物，先交证件，别碰规矩。”声音静，但在房间里像丢下一颗石子，圈圈荡开。

他撕开包裹，里面是一张即刻成像的照片和一张折叠过的纸。照片里是这个直播间，角度从沙发后方拍的，画面里有简佑正坐在摄像头前，手肘撑桌，视线微左，完全不知背后谁在按下快门。镜头边缘，能看到两只靠得很近的鞋尖。简佑的肚子里空落了一下，像被人抽掉了气。

弹幕突然安静。有一个ID用绿色字眼写着：‘我就在你身后六步。’

简佑脸上的笑收得更紧。平日的从容像纸，被手指压出褶皱。他把那张折纸摊开，上面是一个孩子般歪扭的字：别走。笔迹又熟悉又陌生，像旧时光里被翻出的旧信封。日期是五年前。

老李在门外咳了两声，声音变小了：“这......这不好玩啊，老简，要不要报警？”他的腔调里带着懊恼和一丝恐惧，像人临到踏入冰水时本能的退缩。

简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抓起照片，举到镜头前，让数千双眼睛看见自己被偷拍的角度。屏幕里反射着他的额头，额头的汗珠像一粒粒夜里的星。“谁发的？”他问，话平淡，像在宣布事实。

聊天区，一个新ID冒出，名字只有三个符号。它发了一张更近的照片：这回，画面里能清楚看到桌下那只鞋的磨损处，上面有干枯的泥点，和一小撮褪色的线头。没有人说明来路。只有一句话被反复刷屏：‘他一直在看你，但你从没回头。’

房间的灯在那一瞬变得像更亮了。简佑放下照片，站起来，椅子发出金属的吱声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抵着门把，呼吸被拉长，像系上了安全带的刹车。摄像头仍然对着他，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的背部。他转身慢慢关掉环形灯，房间由明到暗，只有摄像头的红点还在跳动。

镜头里，红点像眼睛。有人在弹幕上写：‘别回头。’简佑停住手指，沉默得清晰。他用低到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，那名字像抛锚的船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下沉。随后，他伸手去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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