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站台的屋檐往下滑，像被人一寸寸撕开的布。荧光灯发出单一的冷白，间或有一盏噼里啪啦地跳动。周澈把帽檐压低，雨点在他肩上滚成小小的暗影，鞋底踩过的水洼把路灯拉长，像一条条被拉扯的线。

老赵靠着柱子，双手插进破旧的大衣口袋，呼出来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。"别磨蹭，"他说，声音像打磨过的铁。小简站在旁边，笔记本开着，字写得干净利落。"标记里有儿童玩具碎片、蜡烛心，还有三处近似仪式用的涂抹。时间不长，"她说，语速像在做算术。

周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沿着扶手往下走，手指擦过锈斑，感觉像在摸别人的疤。站台的石凳上有一双小布鞋，鞋头被踩出一块小小的裂口，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叠角的纸。雨把字迹冲得斑斑驳驳，但他还是认出来了——那字是歪歪扭扭的，像孩子学着写的拙劲。

"别走。"三颗笔画断断续续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气。周澈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的温度抽离，指甲边缘泛白。他把纸折好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里面什么。

老赵的眉角抽动了一下。"儿戏。"他吐出两个字，不带温度。小简低头翻着笔记本，"不像，"她说，"儿戏不会留着牙印一样的咒语线索，也不会把情感当做触发条件。"她的话干净得像手术刀。

空气开始收紧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童谣，音调被雨打散，像玻璃碎片翻滚。那声音里有熟悉的音节，像被记忆咬了一口又吐出来。周澈的心猛地一沉，胸口像被一只手指戳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有眼睛在动，像夜里等待裂开的缝。

黑影从石板缝里升起来，不是浓烟，也不是雾。它更像是一层叠起的影子，边缘里夹着孩子的笑声，笑声马上就变作了尖利的指甲。影子伸出手，超过了它能有的长度，指头末端卷成一枚枚黑色的小勺，舀着夜的温度。

"停。"老赵一声低喝，动作来了。短。狠。干脆。他挥出第一拳，空气被撕出一条薄响。小简侧身，手里亮出一叠符纸，念词像在摆放玻璃。周澈却迟疑了，他看到影子里有一张熟悉的脸——不是完全的脸，只是碎片，眼角有一道小小的旧伤，是他小时候给妹妹留下的。

声音又从影子里溢出，变成了妹妹学着父亲口吻的念叨："别走，哥。"那两个字像一把针，扎进周澈胸口的旧缝。周澈的拳头颤了。记忆不是镜子，它是刺刀——越看越近，越近越疼。

他动了，动作凌乱，像被拉断的弦。咒力从掌心奔涌出去，但并没有像预想那样切割黑影，它像触到了一层透明的玻璃，弹了回来。黑影笑了，笑声里有他的名字。周澈背后一片空白，他听见老赵的咒语被撕掉一行字，像被刀劈开。"别再犹豫，"老赵喊，声音粗得像木头擦过石头。

周澈往前扑去，脚下的水声碎成了节拍。他感觉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硬物，像被旧时代留下的债，滑落在掌心——是一颗小小的乳牙，蒙着褐色泥斑。他记得那颗牙曾被他塞进妹妹玩偶的肚子里，那个夜晚她笑着说："藏好，哥。"现在它凉得像墓碑。

他把牙握紧，像是在把某样东西压回去。影子被牵着，像是看见了猎物的脉搏。小简的符纸在风里碎成雪。老赵冲过去，带着一声低吼，刀片一样的咒术斩下去，却擦到了周澈的影。血色没有迸出，就是一种更深的裂响，像玻璃从里头碎开。

白光一闪，影子消散得极快，留下的却是一张湿润的、带着雨点的纸条，粘在柱子上。周澈定住了，手里的牙开始颤。纸上新增的字，笔迹是无可辩驳的幼稚："你欠我一个再见。"他读出的时候，声音像被掐住，整个世界在他胸口塌了一下。

雨停了。站台上的灯慢慢又回到它的冷白，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老赵蹲在地上，背影像被切开的铁。小简把笔记本合上，指尖沾了墨，静得像一根等待着断的线。周澈把牙塞进掌心，感觉到血液在指缝里转得慢而沉，他知道有东西从他体内被叫醒了，也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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