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在屋顶挂着，像只疲惫的眼珠，吐着黄光又眨了眨。墙角霉斑像地图，边缘发着潮湿的光。她在毯子里蜷着，手指绕着扣子，指甲缝里有干黑的碎屑。每一次水滴打在金属管上，她的肩膀都会往上一提，像被无形的线牵了一下。

门外，钥匙在锁芯里转动，金属擦过的声音很慢，很直接。门推开，鞋跟先入来，声音像计时器。男人的身影站在门边，手里抱着一碗饭，碗沿有汤的光。光照到他的下巴，留下一道整齐的阴影。他没有看墙上的字，只是放下碗，动作平静得像做了无数遍。

"起来。"他的话不长，声线干净，像磨过的玻璃。每个音节都落在她的胃里。她的手僵着，脚底像被钉住，只有鼻子决定先吸一口呼吸。空气里混着饭和旧报纸潮气的味道。

她坐直。椎骨有裂缝般的疼，像冰慢慢融在骨头里。她把头低得更低，衣服摩擦发出细糙的声音。声音里包着一个问题，她没有问出来。男人把碗伸到她面前，动作仍旧不急不缓。碗里汤面上漂着两片白菜叶，有点透明。

"吃。"他又说，冷静像开关。口音里没有地方的皱褶，语速比普通人慢半拍，每一个字都被磨平。"今天是第十四天。"

第十四天。墙上，粉笔划出的数字越叠越深，像树皮。她用指尖摸过那些划痕，粉末在指尖融为尘。每一条线都有一个名字，一个日期，都是沉下去的声音。她的手停在一个圈里，圈里有小字——不要忘记。

他坐在对面，椅子吱了一下。桌上有一张照片，被饭碗压着一角。男人伸手，把照片滑到她面前。她看见自己的脸，十年前的她：头发长到肩，笑得缺了牙的弧度，眼睛里有光。照片的边缘黄了，像旧伤口结了痂。

她愣住。声音滞涩地出不来。照片冷，纸面上有灰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，像触到别人的皮肤。那张笑脸和现在的眼神错位了，像镜子里同时出现两个人。

"你记不清，是吗？"他问，语气里没有恨，也没有温柔。像医生检查病人，像人对另一个物件做标注。"有时候，记不清更好。要知道，记得也会疼。"他把一根细小的木梳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指节抬得细长，梳子在灯光下亮出两道金属擦痕。

她的嘴唇一抖，像被冻过。声音出来是断续的。"我……我叫——"她咬住名字，像咬住最后一枚硬币，生怕丢了。男人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注意，他的声音收回，像把东西放回抽屉里。"

"名字不是答案。"他说。把梳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敲了三下，节奏很简单。"你知道为什么钉这面墙吗？"他问。墙上的每一道划痕在灯下像琴弦，干裂的粉末有了回声。

她摇头，眼皮下的血丝像地图上的河。她伸过手，抚摸那株曾经缝在外套里的小布花——布花里藏着一撮旧发，松得像撒在掌心的灰。手指贴上，发丝僵硬，像一根别处带回的证据。她嗅了嗅，头皮的油味夹着洗衣粉的残留，她的心口一下紧成一团。

男人站起，收好梳子，动作变得轻得像放下一个稀罕器皿。他在门口停了一秒，停得像等待许可。他回头，眼里没有波纹，只是清楚的指令。"今晚，你把那张照片贴回去。记住数字。不要动墙上的石板。"他说完，门扣上。金属声在空气里打了一个节拍，像心跳忽然停了一拍。

门外的走廊又回到低声的通风，像人的呼吸慢慢平复。她把照片抱在胸口，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个圈，却没有掉下来。灯泡继续小口喘息，水滴一下一下，敲在金属上，像人们合围时的节拍。她把照片贴回原处，手指按得很重，像要把它钉在记忆里。照片的笑脸在她胸前一跳一跳，像别人的心。

她摸到墙下的那块松动的砖，指甲伸进缝隙，勉强撬起。灰尘一片片落下，像年代的信。裂缝里，有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上一圈小小的泥印。布鞋里，躺着一截被打磨成光的发辫，和一张纸条。她展开纸条，字很小，歪着——"不要忘——"两个字下面，有一行新的字，被人用力划掉，留下锋利的痕迹。

她的手在纸上停住，视线回到照片的笑脸，回到门锁那一圈冷光。外面的楼梯里有人笑了一声，笑声被混凝土吞去。她把纸条塞回布鞋，闭上眼，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。那一刻，墙里的声响像心脏跑到嗓子里。她发现自己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——很小，很硬，很真实。

门再一次被钥匙碰响，他站在门缝里，眼神像天平。"记得，"他说，声音像最后一根钉子。"记得就不会迷路。"
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灯光、滴水声、和墙上一张笑脸。她把照片贴紧，像对着一个怀旧的证据行礼。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秒，那一秒像刀口。她听见自己的嘴里有个字，轻得几乎要被吞掉——不要。然后门后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，像拉断了最后一个线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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