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湿漉漉的旧布，天灰得没了边。岸上热闹得像章市，叫卖声、吆喝声、手机相机的快门都堆在一起，像一层薄雾。有人把衣领翻起，有人掏出烟点燃，呼吸都像是在等一个点燃的瞬间。

“有人跳！”孩子先看见了。他的声音细短，像被风切过。人群像被牵了一根线，往河边挤。脚步声撞击着岸边的石板，发出不耐烦的金属响。

水花炸开。不是孩子想象中的溅落，而是一道实打实的黑影沉进去的声响。有人低声尖叫，声音裹着怯意。那是一句没来得及结尾的话，像被刀割断。

商贩在第一排。他腋下夹着一根长杆，杆口绑着几圈麻绳——甲鱼枪，河里捉甲鱼的器具。他的手粗糙，指节褐色，指甲里嵌着泥。他抬头，看了看水，又看了看人群，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，像投赌似的，握紧了杆子。

“站后头！别挤！”他吼，口音厚重，字像石头。人群后退两步，开出一条缝。没人敢笑，也没人敢问为什么他会去。杆尖在夕阳下闪出一线冷光，像一根要直指夜色的针。

甲鱼枪划破空气。杆尖入水的一刻，河面鼓了一个圆，像被手掌猛拍过。水下的影子很安静，只有波纹一圈圈向外，像在计算时间。商贩把麻绳往后甩，麻绳有节奏地响。

短促。更短促。人的声音失去了层次，只剩单音。有人在数，三拍、四拍，像在念什么忏悔。杆尖钩上了衣角。不是胳膊，不是肩膀，是厚厚的帆布外套。外套像个空袋子，与人的重量一同被水吞噬，又被水吐出。

“拽！”一个年轻人扑上去，手还在抖。商贩没有回答，他只调整角度，背膀绷成一根弓。麻绳像动物一样嘶鸣，指节发白。人被拉出水面。空气像刀子，割了水和人的连接。

他浮在地上，像个布娃娃。脸色灰得像还没醒的冬夜，眼睛半开半闭，嘴唇边有黑色的泡沫。有人掏手机，有人忙着解外套的纽扣。商贩弯腰，手指在他胸前搜索，动作很快而且无声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旁边有个女人说话，语速平稳，像念一段报道，字里行间拧着冷静，她发问不是为了声张，而像想找逻辑支点。男人哼了一声，声音像抽搐，“她……”他发不出一个全本的字，手指死死攥着什么。

人群安静下来。那只手像石头，指缝里挤出水珠。商贩把那东西掰开，是一张纸——被水揉成一团，墨迹化成深褐的花。是一张小小的画，稚嫩的笔触里还有红色的太阳。纸角破开，血色沿着纹路染了进去。

孩子的笑脸在纸上朝天。那一瞬，全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有人吸了一口冷空气，喉结鼓动。商贩的嘴角抿了两下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张画递给了岸上的女人。她接过的手在抖，纸在手心像活的东西慢慢叠合，太阳也被揉皱。

救援结束了，人群散去。甲鱼枪仍旧斜倚着，杆尖朝天，像一根未被拔出的问号。商贩站着，肩膀往上耸了两下，像是在把力气从身上抽走。他举起手，擦了擦掌心上的泥，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面，像要等什么再出现。

河水继续流。夜色薄薄地落下去，把画和人的影子都吞进去。只有岸边那根长杆，和手里被揉成一团的太阳，留下一条不肯说完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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