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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窗台上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盘子。钟挂在墙上,指针在三点一刻停了两秒,又匆匆挪开一格。周沫躺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圈隐藏的灰,仿佛那灰在数着她昨夜数过的每一秒。她换了个姿势,床单在手指下发出细声;这声音像呼吸,但不安稳。
灯光是冰白的,来自街对面便利店的霓虹,一根根拉长了客厅的影子。她坐起来,脚触到凉床边,床单的褶子里有一股微弱的汗味。这味道清清楚楚地把她带回所有醒着的夜:咖啡未冷,窗户半开,耳朵里是别人的心跳和楼道里的抽风机。
她走到桌前,手指沿着被文件夹划出的痕迹摸去。桌上有一个白色信封,没有回信地址,只有她的名字写得整齐——不是她的笔迹。她用指关节刮开口,纸边磨出细微的纤维屑,像是旧日某种仪式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只医院式的塑料手环。照片上两个人在阳光下笑,笑得自然,像是把一切都忘在那一刻。她眯眼看,恍惚里那个男人像极了从前,笑得嘴角有一粒小小的痣;她伸手,指尖触到照片背面,纸还温温的。手环上有她的名字——周沫——和一个日期,几个字母间夹着“男”。
她的胃收紧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按住。周沫没有孩子。她没有记得那一天。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,拇指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旧伤,疤痕泛白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。她把手环环在腕上,塑料的卡扣扣合有点凉,像一只未经许可戴在手腕上的时间表。
楼道里有人开门的声音,鞋跟敲在瓷砖上,匆忙又带着怯意。邻居老李的嗓音从门缝里塞进来,粗哑:“姑娘,三更了,别折腾了。你这点小夜不睡,明儿头晕没人担着。”他说话像推门板,声音里面带着灰尘和咸味。
周沫回了句,声音被收得很细:“我没事。”这句短,像把门关上。她把照片放回信封,又掏出口袋里那只快要冷掉的茶杯,杯壁上残留一圈暗褐色,把杯放到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想把灯关了。手在拉扯开关的瞬间停住了,指尖靠着冷却的金属,能听见自己心脏里的湿音。她深吸一口气,站在光影的边缘,像个测量线的尺子。外头雨越下越急,窗玻璃上流出一条条水纹,像针刺在时间的皮肤上。
她又把手环拿起来,反复看着上的字。字迹是医院常见的机器印刷,清冷而没有回旋余地。周沫在想象中把那一天拼接:一间病房的白,夜班护士的脚步,门口的传播消息声,孩子第一声啼哭带来的震惊。但这些想象像被薄纸隔开,触不到她的皮肤。
突然,楼道尽头传来别扭的响动,是电梯门的开合。一个影子贴着灯光走近,影子里有个笑,有个走路带风的态度。周沫心口像被什么人轻轻捏了一下,疼得清楚。老李大喊:“你看看谁来了,别在那儿发慌。”话没挪远,却也没礼貌。
她把手环握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照片里男人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微微颤抖,像水面被扔进一颗小石子,波纹扩散。她想撕开记忆的布帛,但只有寂静回敬她的动作。
门铃响了,三下,郑重而不耐烦。她的身体先是迟疑,随后有个机制被触发——像旧录像带被按下快速前进。门外是脚步,却不是老李。门缝下,雨水沿着门槛流进来,带着泥土和别人的香水。
她把门打开一条缝,门外的人低着头,外套上挂着水珠。他抬起头,目光慢慢对上她。没有问候,只有一句话,像一把刀片被抛出来,干脆利落:“周沫,你不该忘。”
周沫的舌头在口腔里忽然变得笨重。一瞬间,整间房子沉了下去,连雨声都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像看见镜中一个她不认识的脸。手环在她手里颤动,仿佛记忆有了重量,沉到了指缝里。
外套下,那个男人的手伸出,掌心空无一物,却朝她伸得很近。门缝里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像条黑色的裂缝爬进屋里。周沫感到头皮上有东西立起——不是冷,是记忆突然刺入的疼:那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声线,而是她从未想过还能再听见的名字,低而确定地从他嘴里滑出。
“顾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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