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的灯还亮着,油烟把黄光揉成一团。人群像潮水堆在石板上,脚步低而紧。沐然站在摊前,刀背靠着肩膀,像条等着下水的鱼。手套里传来冷意,他把手指屈了屈,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整理一把乐器。
老胡把布掀开一半,露出一块白得像瓷的皮。皮上没有年龄的皱褶,也没有血色,像是被冰藏了好几年。风刮过,布角拍在人群的脸上,像在问候每个人的恐惧。老胡咳了一声,声音粗得能切开夜色:“快点。别给我磨蹭。”
司徒檀倚着栏杆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,眼神里有灯火,也有距离。他的语气像一封告示:“按规矩来。取髓要稳,要慢,别惊着下游——那是管用的秩序。”他的话不多,但每句都像指令。
小扇的手在胸前绞成一团,指甲把手心划出细纹。她的声音像被切成碎片:“师傅……你真的知道怎么做吗?”
沐然没有看他们,眼神落在那块白皮上。呼吸像是沉了一小节。然后他放刀下去。刀尖先碰到皮,声音轻得像谁在纸上划了一条线。皮被拉开,边缘泛着湿光。
切得稳。每一下都像念着咒。人群的呼吸被这节奏牵着走。月光和灯光交错在刀面上,像两只眼睛相互照看。沐然的手不颤,但他的下唇被咬得起了个褶子。
里头的东西不像是想象的骨头。是层叠的薄片,透明像被煮透的玉。刀下有一个回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把碗摔了。小扇吸了一口气,声音比以前短了三分之一。“师傅——有东西。”
沐然的刀停了半秒。半秒像一辈子那么久。他伸手,按住那层薄片,指腹能感觉到微弱的颤动,像是面团里藏着跳动的虫。人群里像压了手,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当薄片被掀起,东西掉出来,首先是纸。纸已经黄了,边角卷成小河。纸上有孩子的笔迹,字歪歪扭扭,熟悉得像回音。沐然看见那字,一下子像被冷水冲进胸口:是他小时候自己写下的名字。他记得那天把纸塞进墙缝里,祈求月亮带走害怕。
纸下面,是一撮发。红色的绳结还在。绳结被咬得细微的口子,像人曾在上面咬过。沐然抓住那绺发,手指忽然不听使唤地颤——每一根发都像认识他的指纹。人群里的呼吸停了,像大海中突然听见一声钟。
老胡的脸色变了,他低着头,声音里带出砂砾:“这不可能。”
司徒檀抬手,像是要把话收回,但话已经漏了出来:“脔之术,取其用,不取其人。若有私物留在胸中,便非单纯的髓。”他的语气掉了层皮,变得滑腻。
小扇跪了下去,声音被按扁:“这……这是——”她哭得没有声音,肩膀一抖一抖。
沐然把红绳扣在掌心。绳子温凉,带着头皮的味道和洗过的香。那是一条他记得的红绳,曾在他妹妹发髻上住过。记忆像刀口一样被拉开:妹妹在河边笑,红绳在水面晃,后来那日他攥着绳子,带着狠劲发誓要换回她的笑。
胸腔里还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像肉的脉动,也不像机器,更像是小孩子在床里翻身的样子。一声细小的笑,像断线的铃,铛地响在夜里。没有人说话。声音很真实,近得像从枕下翻出来。
沐然的眼里突然涨满了光,像被盐泡过。他没有挪刀,手指却松了,松得像个定了时的结。他把那绺发举在灯光下,灯将它放得透明,像个小小的信物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绳上,那里有他们的希望,有他们的贪婪,有他们的罪。
“带走髓,还是带走人?”司徒檀问,话里是学问,却没有答案。
沐然低头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她是个孩子。”话短而干净,像刀切过纱布。声音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恳求,只有一条路。
他抬刀。刀锋在灯下反出一片白光。人们的影子都往后缩,像被潮水卷着退去。绳子在他手里颤了一下,像有个小手在尽力抓住边缘,然后松开了。
红绳落进那张白纸上,发出轻微的拍答声。夜里,除了那声音,什么也动不得。刀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被一根无形的弦拉住。
最后,绳子朝地心滑下,落在石板的缝隙里,发出断线一样的轻响。人群的呼吸像被人抽走一半。沐然的手仍旧举着刀,但是刀下那空了的位置,像被挖去一块世上最软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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