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山口压成了一条深色的刀痕。泥路上的积水像薄玻璃,映出断断续续的灯光。李娜把外套紧了又紧,手在灯笼的铁环上转了两圈,灯丝在手指上抖得快要散了。她听见远处的稻草屋顶有东西刮过,像人悄悄换了呼吸。
“娃儿们哪儿去了?”老张的声音从身后挤出来,带着尘土味和习惯性的疲惫。他的脚步慢,像踩在旧日子的褶皱上。每说一句话,眼皮都往下压半分,像在掰扯记忆。
小军跟在前面,脚下碎石咔嚓。三个人的影子被灯拉成长条,互相重叠又互相错开。小军的语气快,像被急事催着走:“别磨叽了,娜姐,我说的就是学校那边,有人昨夜听见孩子哭。”他说“哭”的时候,声音又短又硬,像被锅勺敲了。
学校在一片坡地上,砖墙断裂,窗户空了眼窝。风穿过空窗,带来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。李娜站在教室门口,手指抚过门楣的刻痕——某个孩子曾用小刀刻过的名字,字迹还没被风彻底抹去。她的手指僵了。没有语言,只有干涩的触感。
教室里有几排小桌子倾斜,粉笔屑堆成浅浅的雪。一个木头的风铃挂在窗台,风吹过去,清得刺耳。老张蹲下,把手伸进一摞散了的课本里,摸出一本练习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纸边夹着一支小小的牙刷,毛已经打卷,刷柄上有一粒微小的红点像被风吹来的果子。
“这牙刷……”小军蹲得比谁都低,鼻子贴着牙刷,像闻到旧血的味道就能找到线索。他的声音突然柔了,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动:“这是小芳的。她昨天还在村头,跟我偷吃糖。”
李娜接过牙刷,灯光下看清楚那点红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口袋里的旧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没有任何人说话。风把黑暗塞进四周,教室好像缩紧了呼吸。
那一刻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,不像人,也不完全像风,像有人用指节试探着敲一面看不见的鼓。老张的背脊僵了,他的手指在裤子上划几下,像是在收拾算命时会收的符纸。
“别靠近井口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有年前的灰尘和不愿提的事。小军嘴角抽了一下,想笑却没笑出来,回了一句粗鲁又没劲的话——那是他用来抵御害怕的盔甲。
井在教室后面,半截被土围着,井口盖着一块快要裂开的石板。李娜伸手去掀,手套摩擦石面发出砂纸般的声音。石板轻了一下,像断桥的回音。下面的黑沉得像闭合的眼。她把灯笼靠得近,光柱在井壁上打圈,照出一张张水痕的脸。
“娜姐。”小军的声音贴到她耳边,低得像被掐住的气。他的话里有话,他不敢说出那句话全部的重量。
李娜往下看,井水平静,像镜子。镜面上有细碎的波纹,慢慢向四周扩散。她突然看见,镜子里有一只小小的鞋子,边缘还粘着一撮泥土。鞋子里,躺着一颗乳牙——小小的、干白,像洒落的豆子。牙齿旁边有一撮头发,被一根红线缠着。李娜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,呼吸短了一拍。
声音从井里出来,先是一阵细碎的水声,像有人在清理碗筷,然后,是一个孩子低声念着名字——不是别人的名字,也不是她常听到的村名。是她小时候家人叫她的另一个名字,那个只有在梦里才会响起的名字。
她的灯突然灭了。光在空气里劈成两半,黑黝黝地吞噬了手边的课桌、风铃、还有那只鞋。老张在黑里发出一声软绵的喊,但喊声被井口的水声一拽,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勇气。
黑里有人在笑,笑声很近,却从来不到嘴边。他们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脚步一样踩在木板上。李娜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要说话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清得像割过的布:“别回头。”
井里再一次有人笑。那笑声温柔,像在叫你回家;也像在叫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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