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刀片，割在青色瓦檐上，院里的石板有细碎的霜。风从城外过来，带着土腥和铁器的味道，像把旧事又刮了一遍。林月站在门下，衣襟半湿，袖口、袖背都有微微的毛发黏着薄冰，她没有低头去抹。

迎面走来的，是一排人影。第一人是侯爷，肩宽嗓子低得像磨盘，脚步把石子压得生出声响。他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被火折子掐灭的火苗。"回来得早。"话少，像把话切成块投回去。

身后一个中年文官恭谨地躬身，声音像磨光的铜钟，礼数周到却空洞："林妃回府，实属不易，侯爷既是知悉——"

林月拖着鞋尖一步上前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把绸缎拉直。"侯爷去过冷宫。你去看过她们吗？"没有问句的柔软，只有一句句子放在空中。

侯爷眯眼，皱纹像石纹裂了一道。"看过。"他把'看'字咽进喉咙，像不想让它碰到舌根。话里有冰。"他们都安好。"

林月笑得干净。那笑不是暖的。她伸手去挽袖，动作平静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间的旧环。一圈铜环，凹进去密密的字：阿溟。

风里，一只乌鸦从屋檐后掠过，带起一阵干草的气味。侯爷看见那字，眼底的火又拧紧。"那不过是孩童小玩意儿。"他说，尽量把话弄得轻薄，像是想把沉重推给夜色。

林月弯身捡起地上的一枚小石子，石子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白线。她把它摁在掌里，手指有力。声音换了腔，却仍旧是她。"阿溟不是玩意儿。阿溟有名字。你记不得人有名字吗？"每个字落下，都像石子打到碗沿。

侯爷的脸色一滞，口腔里翻动出两句粗话，最后只剩下沉重的气。文官咳了一声，斟酌字眼，像抹了一层油："侯爷，林妃……当年事有难言之隐——"

林月抬手，把那铜环扔到地上。它落地的声音比任何指责都清脆。环滚到侯爷脚边，停下，露出里面沾着的细碎黑土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冷，分得清楚，像冷泉。"你把午夜福利视频都当成可以忘的东西。连名字都能忘。"

侯爷伸手去踢，动作粗糙。中年文官先一步挡在斜前，他的态度里有畏惧，也有算计。"林妃，若论起名字，朝中有你的保留，莫要惊动皇上——"

林月没有看那文官。她走到窗前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颈侧有一撮短短的毛发在灯光下微颤。她的声音清冷，像把一把生锈的刀擦亮："你们以为把我锁在名字里，就能掩住你们掷出的东西。可你们忘了一点：被掷出的人，会用牙齿收回碎片。"她抬手，掌心里有一撮黑绒，像燃尽的烛芯，是孩子留下的玩偶毛发。

侯爷的脸色顿时收缩成一只紧闭的贝壳。他猛地笑了，笑里有不住的颤："你疯了。你只是个带点兽性的人，莫要——"话没说完，林月把那撮毛发贴在他的靴尖，掌指有力，像把一个判词钉在他脚下。

夜里静得只听见布面摩擦和人呼吸，像两把空气相互碰撞。林月的下一句话是平静里的尖刀："你给我一个答案。那个冬夜，谁把阿溟抱出冷宫？谁在她耳边说，'没人会记得她'？"她的眼睛靠近侯爷，靠近到能看见他呼吸里带着旧烟的味道。

侯爷的声音断了好几次，像断了的弦。"我不知道。"他终于说，像丢下一把寒铁。话音落下，一只手握紧成拳。文官的额角冒汗，像被冷风锤了一下。

林月慢慢弯下腰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包里是被压得薄薄的纸片，纸上有小小的字，歪歪扭扭是孩子学写的名字。她把那纸片放在侯爷面前，声音低，却像鼓槌："阿溟写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抬头等了很久，等你像以前那样笑。你没有笑。你转头，说了三字：'不值一看'。"纸片在灯下微微颤抖，像心跳。

侯爷的拳头掉下，像散了钉子。林月站直，月光沿着她的肩背流下，衣角有半块雪花融成水。她的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结了霜的冷。"你以为毁掉人的名字，就能把人掩埋。你错了。名字会回到手里，像刀。"她捏碎那张纸，纸粉落在侯爷鞋侧，像花瓣，静静沾上泥。

最后，林月转身，声音更低，也更近。"今夜之前，我只想回来看看。今夜之后，你所有的忘记，都有代价。"她的脚步像没有回头余地的钟，落在石板上，带起一串清脆的响。门在身后合上，留下一室冷月和地上被铁光切开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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