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漏出黄灯的热气和化妆镜前的白光。走廊里有人在喊着编导式的小段子,像是为某个镜头加温。我站在门外,手心捏着一张旧车票,指节有些发白。
我轻轻敲门。里面静了两秒,镜子里的声音浮上来,带着磨砂的笑:“进来吧。”
门一开,她的侧脸被补光灯割成两个颜色——一边是舞台上为人准备的高光,另一边是卸掉了滤镜的灰。她坐在化妆椅上,手背贴着微微的汗印,正在用棉签擦掉下眼线。声音低,像风从纸缝里钻出来:“怎么来了?”
我把车票举在胸前,像举着一张敲门的牌子:“妈打电话了,说你回来吃饭。”我没把“能不能”说出来。话短,像石子扔进水面,等看涟漪。
她看了看那张车票,眼神一怔——不是戏里的光泽,是记忆里湿了一下的样子。她收起笑,很轻,很快,像是把什么东西往兜里塞。助理在旁边夹着文件,声音像是机器:“姐,五分钟,冷场要控制。”
她对助理点点头,再看向我,声音换成了另一种节奏,公关稿练出来的温柔:“我——今天真的不行,节目录像今晚结束得晚。”话里的“真的”是有重量的,像用细绳绑住的一只气球。
我没有抓住那个重量。我把车票摔在梳妆台上,声音横着:“你是不是也累了?”这话没有同情,只有想把事情放回原位的粗糙。
她指尖停在一瓶卸妆油上,按了两下。油在手心流开,反射着灯的光。她说话更慢了:“累是肯定的,可——我得把这段唱完。”每个字被调了调音,像是调台上的滑钮。
助理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礼貌式地冷漠:“外面不方便打扰。”
我把手伸向那堆粉底旁边的东西——一张被折得软软的照片,边角卷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的背影,一个小孩拉着另一个人的手,后面是夏天的游乐场。我忍不住把它摊开。她的脸变了,像是被寒风推了一下。
她伸手去抢,动作快而无声,却又笨拙,像是怕别人看到自己真实。她的指甲有一个浅浅的白痕,像是经常在紧张时刮到桌角。她把照片放回抽屉,动作粗糙到碎了一点点纸。
“那是你带的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沉默里,梳妆台的镜灯嗡了一声,好像电路也为这话题短暂犹豫。
我站了会儿,想象着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、把车票攥碎的动作,最后却只是把嘴角压了回去。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光,但不是舞台灯的那种,是被长期摩擦过后的透明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忽然说,话里掉进了家里狭长的声音,“那时候你总是会在夜里把我的布偶放到床边,说不要让我一个人。”
我笑了,笑里带着不肯示弱的刺:“你现在睡的床比我家大得多。”
她没有笑回来。她抿了舔嘴角的动作,像是想把话咽回去,可是已经说了:“我也不一定是活成了你想的样子。”
此刻门外有工作人员匆匆的脚步,像是潮水要涌进来。助理整理了一下文件,提醒着时间,声音恢复了商业的准绳。“三分钟,姐。”
她站起来,把外套搭在肩上,动作像穿上了一件又薄又硬的铠甲。她走到镜前,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指尖轻轻摸了摸嘴角,像是在计量笑的余量。随后她把我看了最后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:歉意,算计,疲倦,还有一块像被胶带封住的脆弱。
她回头,声音像是放低了调的广播:“等我一下。”
我往门口退,脚步被一张小纸片挂住,纸片是那张车票,边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别走”。笔迹稚嫩,像年轻的誓言。我弯腰把票捡起,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,心里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。
走廊的灯光被搬运进来,长长的影子把我和那张票拉成两段。我把票折成一个很不成形的小船,手指有点抖。她从房里出来,门缓缓关上。她的肩膀在灯下直了一下,然后又压了下去。她走向台口,面无表情,一步一步,像是走向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最后,她把头回过来,嘴角做了一个职业性的弧度。她朝我挥了挥手,动作熟练,眼里闪过一点我从没见过的决绝。她说:“等我。”
我把小船放进垃圾桶。船沉得很快,连漩涡都来不及绕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舞台门打开,像是夜里的一口洞,灯光从里头涌出来,把她的脸拉长。她走进去,对着成百上千张等着被安放的面孔,把那张笑放上去,像是把一件值钱的东西交付。
门又关上了,隔音板板得很实在。我的手里还有她忽然丢回来的那张车票,边角被汗湿了一个小圆圈。我贴着门,静静听着里面的掌声,像有人在我的胸口敲了一下,然后又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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