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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带着细碎的声音,沿着檐牙往下落,敲在纸窗上像人翻书。屋内的灯笼是黄的,油烟把光揉成半透明的褶皱。唐伯虎坐在靠窗的位置,衣袖还带着雨滴,袖口沾着几粒泥土。他的目光不急不躁,像一把旧扇,缓缓扇动着周围的空气。
对面坐着的女人,手里在包糖纸。糖纸是米黄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一寸一寸地折,折的动作像数日惯成的事,一点也不慌。嘴角带着一缕不符合光线的冷。她的声音不多,每句话都砍得短短的,像切糖时利落的一刀。
"要一块糖吗?"她把一包递过来,手指轻触到他手背的瞬间,手指回缩得很快,没有停留。
唐伯虎接过,纸的温度有点人念。淡淡一笑。"不吃糖的人,常常喜欢看谁嚼糖。"他放下笑,眼里有一条平静的线。
茶馆后门口,个船户推门进来,衣襟还滴着雨。他叫声粗,嗓门带着江水味。"老唐,你又出来作画,等雨小一点再走,别学那几年风一样没影儿。"说话里带着起早摸黑的苦。
女人没看门口那人,只把盒子推向桌心。盒子不大,木头磨得滑,盖上有一道旧裂缝。她的手指轻敲一下,敲出了三个字节的停顿。那停顿里,仿佛有个旧故事在抖动。
"盒子里是什么?"唐伯虎的声音轻,但不容忽视。
她低头,盖子被缓缓掀起。里面躺着一枚发黄的丝带,一张折旧的纸条,纸条上字迹潦草,是他熟悉到骨头里的笔触。最后一行,三个字特别深:"等我回。"纸边还有一小撮被浆水侵染的发丝,黑得像灰夜里的一道杠。
唐伯虎的手指颤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颤,像捧着一只快死的虫。屋内的空气忽然沉了,外头的雨也像被人悄悄停了。
女人抬头。她的眼睛没有泪,但有光在动,恰好落在那丝带的纹路上。"他叫伯虎。"她说得很轻,像递给人一件旧衣裳。
这三个字像一枚小石子,投入他心湖。荡开的不是大圈,而是一连串细碎的裂纹,从眼角一直往下,滑到锁骨。他的舌头想要把什么咽下,咽不下。
"你说什么?"他尽量用一贯的温和去盖住突如其来的干涩。
"他叫伯虎。"她重复一次,先不看他,然后把那丝带摊在桌上。丝带的中缝里,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孩子学着写的笔迹——"父亲:伯虎"。字歪斜,笔锋轻得像怕惊起什么物件。
船户哼了一声,嗓子里的湿热被吞回去。唐伯虎的呼吸像被人按住的风箱,砰砰地想出声却只剩下浅浅的雾。他伸手,却又不敢碰那丝带,像怕碰破了从前的某个决定。
女人的眼神突然有了别样的柔软,不是恳求,也不是责怪,只是将一段重量放下。"他五岁。昨夜做梦,梦里有人在河边叫他伯虎。醒来哭着要那名字。"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更难呼吸,像把刀口裹上一层薄纸。
桌灯在这句话之后闪了一下,又稳了。雨又开始,大小不一,恰好落在窗棂的缝隙上,发出一阵细碎的答复。唐伯虎的手终于按住了那丝带,他能摸到织物里的粗糙,也能摸到自己的笔迹曾经怎么爱过这世界的轻。
他想说很多话,先是谎言,接着是解释,最后是沉默。话都被舌头磨碎,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碎屑。女人看着他,把盒盖合上,动作仍旧是那样整齐,不留余音。
"你会回来吗?"她把问题放在桌上,像是一枚硬币。
他看着那盒子,像看着一张被风吹皱的船票。"我——"他停住。雨声把他吞了。屋里只剩下纸和灯,和那枚小小的名字,躺在桌面上,像一粒别人不知道来源的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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