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天亮前。厂区的灯光斑驳，湿了的铁门反射出碎银般的光。空气里有洗不掉的油腻和旧布味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，压着每个人的呼吸。魏局蹲在尸体旁，手套上沾着泥土和一点像是煤灰的黑色粉末。他的指尖没有颤抖，只是闭了闭眼，把周围的声音收窄到脚步和雨水交错的节拍。

尸体仰躺在裂开的混凝土地面上，头发湿成一块又一块的暗面。嘴角被布条硬生压住，唇下还有微微的紫。手被绳索捆在胸前，指缝里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小纸条。一个人已经把手伸进去，抽出纸条，摊在车灯下——上面是潦草却熟悉的字迹，写着三个字：小妹。

车灯之外，李队一边抽着早就冷了的烟，一边把目光从纸条移到魏局的脸上。他语速快，句子短，像把事情往前催：“这是第三起了。跟上次不一样的是，这次没留下照片。留下的是名字——写给谁？”

陈静抱着自己的包，肩膀抖得像海浪。她眼睛发红，声音像被扯裂的布，断断续续：“她…她不会出门太晚。手机里有最后一条语音，叫我‘别到工厂来’。我以为是玩笑。”她的手一直抠着包角，指甲把布割出细微的白线。

法医站在一旁，语气冷静，像在念一份清单：“窒息。无强烈搏斗痕迹。口中有灰烬和一种燃烧合成物的残留。手指甲边带泥，但没有明显的自卫痕。时间……大概五到八小时。”他说到时间时稍微停顿，像是在把一个可能的范围轻轻放下。

场面里突然安静下来，连呼吸像被拉紧。魏局站起，走到一堆散落的工具边，蹲下，指尖抚过一枚髒得发黑的火柴盒。盒子的一角被撕开，露出里面只有几根不成样的火柴，盒面上印着一枚简陋的图案——一把小刀的轮廓。他盯着那轮廓，像盯着一个不肯说话的证人。

李队低声骂了一句，口音粗重：“这牌子不是午夜福利视频区见过的。外地的。谁要是能把这套东西串起来，别光顾着哭。”他把烟头在地上踏灭，留下一个黑点。

魏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条又折起来，放进自己的内衣口袋，手放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看着陈静，声音平稳，但带着递进的节奏：“你说的语音，能放给我听吗？不要在乎声音响不响。午夜福利视频只要听清最后一句。”

陈静把手机递过来，手指发颤。阅读时，录音里有雨，有远处的机器声，还有一个熟悉却遥远的喘息声。最后，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：“别…找…我。”每个字都像被咬着吐出，末了有个很短的吸气声，像要把话吞下去。

车灯下，魏局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神变得沉重，像把那句“别找我”反复掂量。然后他缓缓抬头，目光越过雨滴和铁门，落在停在厂门外的一辆黑色面包车影子上——车窗里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剩一片深色。魏局的声音冷了起来，但不高：“有人想让午夜福利视频停。有人想让她留在黑里。”

李队的脸上突然涨起怒色，粗声粗气：“谁他妈敢？咱们就挖出来，挖个干净。”他蹲下，手指着地面上残留的鞋印，粗口换成了清点：“两种鞋印。一个大，一个小。大的是工靴，走路稳。小的……像童鞋的痕迹，碎的，好几个，像被拖着。”

在这一刻，夜像收紧的网。所有人的呼吸都赶在心脏之前。魏局把手机又放回陈静手里，几乎是低声说：“别把这当作结案的标志。那句话是警告，也是指令。有人在看。有人在安排下一步。把火柴盒、纸条和这声录音全收好。别让消息撒出来。”

陈静听到这话，像被按住了咽喉，眼睛猛地湿了。她的嘴唇颤了一下，像想答话，却只挤出一句：“她一直在等我回来。”魏局看了她一眼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那张写着“小妹”的纸条上。然后他转身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，像一柄刀在摸索着下一道裂缝。

门外的面包车发动了一下，尖叫着穿过碎石。留下的，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更亮的地面和那枚被塞进口袋的小纸条。魏局的手在口袋里扣着纸条，指关节染着泥灰。他抬头，望着远处的天，那里光还没有亮，但有一条细线，像预告。谁也没有发现，纸条的角落上，有用另一种笔迹，潦草地加了两个字——“记住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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