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起了响。泽用肩膀顶着那扇半塌的门，手掌有泥，指节白。门开出一条薄光，像被撕开的纸。屋子里是冷的，湿气在木梁下低语。地板中间有一道龟裂，水声从下面窜上来，像有人在屋里穿着鞋走。泽吞了口气，嘴里有陈年的烟草味和一颗未溶的糖的余味。

老马站在门外，双臂交叉，雨披还挂着河泥。话不多。他的口音粗硬，像砍柴时劈开的声带。“你当真要把这破地方拾起来？”声音是锈的。

泽没有回避，手指在门框上划过。指节上黑色的泥线像旧年轮。他的声音平，慢，有人听见会以为他在算账。“先把水堵了。屋烂了，还能修。”

老马哼了一声，蹲下抄起一块被泡软的地砖，眼神在屋檐的暗影里搜东西，“你知道那孩子的事吗？”话像是丢过来的石子。

泽停了半拍。屋里静。墙角的镜子碎了一地，碎片里映出两个影子：他的和老马的。泽的手指轻抚着一块镜片，像摸自己的脸。声音不高，“知道什么？”他把话吞到尾巴里。

老马咧开嘴，像要笑又像要咬人。“知道的多了，天就跟你作对。”他起身，拉开房间的门板，门板发出长而粗的呻吟。门后是个夹层，满是纱窗、烂书和一只生锈的锡盒。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空气里有铁的味道，一点像血，一点像橘子皮的酸。

他伸手去拿锡盒，手指碰到时候，手背微抖。盖子粘了泥，搬开时有嘎吱声。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：一只小布鞋，鞋底粘着河泥；一撮浅黄色的头发，被绑成一个小结；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的边角被水泡得卷曲，黑白的脸几乎褪成灰。那是他小时候的屋檐，和一个抱着孩子的背影，背影的耳后挂着他记得的那粒小痣。

泽的手指停在照片上。指尖湿了。他翻到背面，字是歪的，像孩子写的，笔划里有急促也有迟疑。最开始的字是他自己常写的那个“泽”，但下面的几行却又像不是他。字里有个命令：“别下河。”日期时针般划过，写着明天的日期，旁边被划掉又写上。

老马的鼻翼颤了。他声音低，话变细碎，“你记得吗？那天你说你去捞什么东西，回头就空了。没人见过你哭。”

泽把照片摊在掌心，目光越过纸，越过屋梁，直抵地下的水声。血液像潮水一样回摆。他觉得手心突然凉。记忆像泥水，被搅动之后会沉淀出东西来：一个名字，一句话，不合时宜地出现。照片上的背影侧过头——不是清晰的脸，而是一个动作，像是在把什么塞进衣服里，又像是在把自己藏起来。

他想说话，声音卡在喉咙，化成了一个短促的空气声。外面雨停了，屋檐的水滴一个接一个落在窗台上，有节奏，又决绝。泽把照片对着光，光穿过照片的黑白，像刀口。

“别下河。”他念出那个被划掉又重写的日期，念着念着，声音开始碎成碎片。老马退到门口，雨披上还有河水滴答。

屋子里突然变得很远。水在木缝里咬着，像一只等待的嘴。泽把照片折起，放在胸口，指甲压进那张纸的边沿。他的胸腔里不只是冷，还有一种空落，像被人从里面掏掉了什么。

他站起来，脚步慢而确定。门外的光变薄了，像信被撕开后的风。泽对老马说的第一句话是命令，也是祈求，平静得不带泪：“把那条绳子拿来。”

老马翻着口袋，取出一根已干的粗绳。绳子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泽接过绳子，手背的青筋踢起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张照片，只把它塞进自己的衣襟，贴近心口。

门栓在他身后合上时，屋里留下的是一张照片的阴影和一行被划掉的字。外头的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。泽的脚步往河堤方向去，像有人做了个决定，也像有人被推了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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