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半掩着。街口的风把广告纸撕成两片，贴在玻璃上，发出细碎的拍打声。店里没有小说，只有缝纫机低沉的咔嗒声，和墙上那卷旧尺带像蛇一样静静盘着。老卢在台灯下抬起头，眼角的皮肤在黄光里褶了个小坑，手上还有针刺过的白点。

她脱了外套，站在人体模特旁，肩膀微塌，像把薄旧纸张拿来。衣服的肩缝磨出灰白，袖口还沾着灰土。她的手指在胸前翻来覆去，像在寻找一个词。老卢把尺带搭在她肩上，手指粗糙，动作快而不经意。

“亚洲尺码，”她突然说，声音低又长，像被拉扯出来，“我要这一套，按……按亚洲尺码做，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。”

老卢没有抬头，只是把尺带从她后颈量到腰眼，数字在他指间转了一圈，像小石子绕过井沿。“尺寸是数字，”他放下尺带，声音短，“做法是习惯。你想藏什么，就按藏的做。”

门口的铃又响了。阿四从外头进来，衣袖沾着油渍，口音像街市上的吆喝：“又来个主儿？丫头，看着像要把人缩进去的。”他笑，笑得粗糙，像磨过砂纸的橙皮。

她没笑。她把那件外套摊在裁缝台上，慢慢解开纽扣，手指动作生硬但有节奏。每一个扣眼都像是被按下去的心跳。老卢低头看见里边有一层缝合线，线头处有褪色的铁扣印。他伸手，却停在胸口那处。

“口袋里有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，像通报天气一样。“不是钱。”她抽出一张照片，边缘磨得发毛。照片里一个男人笑得很自然，旁边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，孩子眼睛亮，像是刚被阳光贴过。

阿四咳了一声，手里的钉子掉到地上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老卢的手指一颤，像是被冷水溅到。他扶着台沿，嘴里喃了声不成句的短词——不是同情，也不是诧异，只是老惯了的应声。

她把照片比到灯下，灯光把人的笑容拉长成两道线。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抠了抠，指节上白茧很明显。空气里突然寒了。她说：“他从来没回过那个名字。每次我在洗口袋时，总觉得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今天他走了，口袋里有笑。”

老卢的呼吸短了半拍。他把尺带绕在那件外套上，指尖轻触衣料，像在摸人的脉搏。阿四在角落里开始磨着手里的布，嘴里咕哝：“这算什么尺码？谎言尺码？”

她抬头看老卢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求证，是要交换一个决定。“把它改小一点，”她说，声音薄得像纸，“把那笑，缝到里边，别让别人看见。我不想在棺材里让人说不定的名字。”

老卢的手停在胸前。他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把那件外套搭在裁剪板上，像把一具遗体摆正。灯光把布料的纹路拉出一道阴影，影子里有一条线穿过肩膀，像人的脊柱。

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枚小扣子，带着指甲下的灰，放在老卢掌心。那扣子比照片还小，边角剥落，像是时间咬过的痕迹。老卢看着那扣子，眼神一次不分青红皂白地变得柔软。他用拇指摩挲，像数一个罪名。

窗外有人笑，声音被玻璃夹成两截。店里只剩下缝纫机的咔嗒和这三个人的呼吸。老卢最后说：“我会把尺寸改成你想要的大小，但缝口要留余地，留余地给你自己。”他把衣领掀起，白线在黄灯下闪过。她点点头，把照片塞回口袋，像把刀柄塞回鞘里。

门再次半掩，风把街上的海报一页页翻走。阿四把钉子拾起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老卢把尺带盘好，轻轻把那枚扣子放在裁剪板的角落，然后在布上划了一刀，刀口直。布料分开，像人说了最后一句话，安静得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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