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把檐角的雪刮作薄刀,房檐发出咯吱的声响。内室只点着一盏油灯,黄黄色的光在地板上爬成鱼鳞。柳暖站在门口,胳膊里抱着一包被褥,手背上还有不少干了的洗衣粉痕迹。她的呼吸在冷气里浅浅白了一阵,又被压回去;裙襟上粘着雪珠,像刚从他乡带回的证据。
祁王坐在书案后,背靠着屏风的阴影,手指在案几上敲出不等的节拍。敲击声听起来像是在数人的命数。房里没有别的声音,红娘在外头站着,手绢攥紧,眼里有点兴奋也有点怯。祁王的声音既近又远:“进来。”三字,像下了序。
柳暖上前三步,然后又停住。她将被褥放到案边,指尖不自觉地顺了顺被角。她学着府里的规矩,垂着眼,语气里带着一直练出来的平静:“回禀王爷,柳奴进见。”
祁王抬眼。那一瞬,灯光割在他眼角,像刀但没有温度。他的声音平而冷,像冷泉:“柳暖,听说你托人去过城外?”
她的手指微微一紧,指甲压进掌心,疼被吞了回去。柳暖的声音不高却有厚重,那是多年来把话吞下去的声音:“王爷所问,柳奴当真是因故上街买布,家里灯油所剩不多。”
祁王把案上的锦匣推向她。匣子盖开,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玉珮,绿色已沉,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。那裂痕像一条旧疤。柳暖的手一颤,几乎要去拿——但她没有。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玉上,脑里忽然涌出一个画面:十年前,一个小孩蹲在雪地里,手里攥着同样的玉,嘴里还含着破布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祁王问。光从他眼底戳出来,没有笑。红娘的呼吸嘎停在门后,像刚被拧了一下。
柳暖想要否认,却发现否认像一张薄纸,越抻越透明。她吞不下去,鼻子一酸,声音低得像炉膛里燃着的末梢火苗:“这是——”她停了,手指抠住衣角,像要把话缝回去,“这是柳奴给小儿的随身物,十年前丢失了。”
祁王抽出袖口,露出一个被缝补过的档案册,册页边缘笔迹工整,像官书。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‘祁府收养男丁,名曰小祁,生于嘉禾三年,来处不明。’指尖压得纸微微凹陷。柳暖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,呼吸变得稀薄。
“他说话了。”祁王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像砸在她心头。她想问是谁——想问小祁是不是他们的血脉——却发现声音堵得路都没有了。红娘在门外突然动了一下,喊出一句乡音刺破了沉默:“王爷,他在西厢,问了两句就笑,像见着亲人似的。”
柳暖的手抖了。温热从指尖灌向整只手背,那是记忆里才会来的热度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,好像跨越了一道不能回头的门槛。祁王看着她,眼里没有温度,但有一种计算得精确到骨头的耐心。“你可以见他三次,”他把话放下,像放下一份判决,“或者不见。他是祁府的人,不是柳家的。作决定吧。”
话落,房里又剩下油灯的细响和门外雪落的碎声。柳暖的视线越过祁王的肩,落在那块玉珮上。她伸出手,终于摸到它的边,裂痕里攥着过去的疼。手掌贴着玉,凉得像冬晨的河水。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收拾一具从前的遗体。门外,孩子的笑声隔着屏风传来,清亮得让人疼。
柳暖的舌头在口腔里翻动,像想把某个字从喉间解出来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头发上的一支簪子慢慢抽了出来,指节白得像被扭过。簪子坠到地上,声音清脆,像断开的一根弦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连把簪子拾起的动作都像是在重复一种罪证。祁王没有回头,他的手还按在那本册子上,像按着一枚无法抬起的秤。
最后一道光从窗棂斜进,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个人被拆开分成几段。柳暖弯下身,拾起簪子,手背抹过地上的一丝雪融的水痕,眼睛像被冰割过。她站起来,声音终于来了,却是平静得比沉默更刺人:“王爷,若他是祁府的人,那他便是王府的孩子。柳暖不求,只愿见他一面。”
祁王的眼里闪过一丝像是满意的光,像拈起一粒棋子:简单而致命。他合上册子,声音低了,但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把门栓扭响:“明日辰时,西厢。三刻,不多也不少。记住,柳暖,见与不见,你都已选择。”
她回头看了门口一眼,红娘站在那儿,眼底有了水,又立刻倏地收住。门关上的那一声,像斧头落在木头上,把屋里所有回音都切成两半。柳暖的掌心还贴着玉珮的凉,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去见儿子,还是去见一场审判。雪落在窗外,像有人在无声地数着她余下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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