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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轮碾过院门,砂石在轮下碎成小声。沈微低头脱下风帽,湿气像一片轻薄的帛,缀在发鬓。院里没有迎接的灯笼,只有门头匾额的三个字被夕阳拉长成硬线。她的脚步稳,布鞋的底沿着石板缝隙留下一行浅浅的水迹。
门内的院落像一张旧脸,漆皮剥落的檐牙像暴露的牙床。院角一个小木箱翻了,里面露出一只断了绣带的童鞋,鞋尖还粘着青草的褐印。沈微的手指在衣襟下划了一个圈,像是无意识地想要摸到什么又怕惊动什么。
堂内的灯未上,太夫人坐在高背椅子里,手里把玩着一根小簪子。她不抬眼,声音干净利落,像刀割纸:“回得好。外边可冷。”话里不带温度,像在宣布时令。
沈微弯腰行礼,礼毕声音平静:“回家了,太夫人。”她的语速有节拍,不快不慢,每一个词都像放在盘子里端上来,让人看得见,却触不到热度。
太夫人终于抬手指着桌上那只翻盖的漆匣:“闭门三年,外头风尘,你带了什么回家?”她的唇角没有笑,语气像是把一把东西从她面前拽出来,挑拣它是否还有用处。
旁边传来妹妹的声音,细碎又带笑:“姐,莫要说得那么冷,外头谁还知道风寒。给我瞧瞧,是不是在外面学了些奇怪的言辞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糖,也有刺,绕着人,留下一圈粘腻。
太夫人把匣子推向沈微,动作像翻阅账册——没有温情。漆匣里放着一面小铜镜,镜背刻着几个字,但被人用刻刀刻得破烂不堪。刀痕间露出一段尚未全换掉的旧字:沈——微。那两个字的横划被划断,像是有人想把名字从物里抹掉。
沈微的手指垂在匣边,指甲缝里藏着泥。指尖没有颤,但她的鼻翼轻轻抽动。屋内的香灰静静躺着,香气像一只退去的手,带走了某些声响。太夫人轻笑,笑里带了冷意:“名字刮了,就像地上的痕,回去一趟,下辈子也好认清谁是谁。”
她没有立刻反驳。沈微倒身去,拾起那只院角的童鞋,鞋底的草渍正好在左右脚的同一处,这个记忆像针,针尖插在她心里。他们都看见了那抹草渍。太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厌恶,她把鞋接过去,手背的血管突起,声音低而平:“这双鞋留着,只怕也只配给你做个纪念。”
沈微站直。她把鞋贴在胸前,像按了一个封印,然后猛地用力把鞋一分为二,裂开的声音干脆,像一页纸被撕裂。众人愣住。太夫人的脸色像被冷水浇过,妹妹的笑声在半空断了。沈微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条清冷的路:“既然没人记得我,我便自记。沈微,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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