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的灯管在半夜里喘着声，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。楼道的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酸味，墙角处的水渍像伤口，沿着涂层往下爬。她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敲出规矩的声响，鞋跟在第七级处停了一下，然后又收回，像是不愿惊扰什么东西。

林禾把手靠在扶手上。金属冷，指节有细微的颤抖。她看着那道斑驳的漆面，记忆像剥落的漆片，慢慢露出下面的颜色：铁锈的暗红，孩子涂鸦被擦掉的白痕。楼梯间的风穿过楼板间的缝隙，夹带着楼上油烟的回头味道，穿过她的领口，贴在脖颈后面。

台阶的拐角处，有一个小小的纸盒被塞在石缝里。纸盒的边角被压得软塌，粘着旧胶带。林禾蹲下，手指先是无意识地在盒盖上划了一下，指甲下蹭出一条灰线。她的呼吸放缓，像是在按住一个遥控器，等着下一秒的画面切换。

盒子里有几张被折叠过的画。颜色稚嫩，线条歪斜，像是初学画画的小孩子用蜡笔不停地按压着。第一张是一个人站在楼梯下，嘴角画成一条直线，旁边写着“小禾。”字迹歪斜，像是被急着写完。林禾的手指冷得快要失去感觉，她把画摊开，心口像有人捏了一下。

“这是你放的？”声音从背后来，不大却裁开了楼道的厚重。那个人走近，脚步沉，夹着油渍的手套摩挲着手心。王师傅，他的外套口袋里常年塞着一把旧钥匙和一只烟头，眼神像被灰尘磨平了棱角。

王师傅看着画，嘴里吐气像磨刀，“谁会在这种地方放娃的东西，得有人精神不对。”他说话快，断句短，带着巷子里的粗粝。林禾抬头，手指无力地敲着盒缘。
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，却清楚，像把话刻在瓷器上。她不爱绕弯。语言里有教书人的节奏：先停一点，把句子掂一掂，再放下。王师傅的眉毛一挑，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
“哼。”他哼了一声，干声，“谁会想关你这名人事。要是真有人，你问问楼上的小赵不就知道了？”

林禾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第二张画摊开，画中楼梯下有人抱着一个包，包上画了一个小圆点，像眼睛。旁边有字，极小，像用针刺过：不要走。

这一行字像钉子，穿进她的视线。她的手开始发抖，指尖的线条在纸上留下抖动的阴影。记忆像被溶剂侵蚀的玻璃，裂缝很细，却延伸得出奇地远。

王师傅似乎听见她的呼吸里带着响，他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，“你是说——你以前在这住过？”他问，像是在惴惴地试探着某个旧日的禁区。

林禾抬眼，眼底的光像被掏空。她想起了一个被包裹的冬夜，想起被人放在楼梯边的那阵怯弱和期待被抱起的重量。那些图像滑开又合拢，突然，一张旧照片从盒底滑出，掉在台阶上，像个沉睡的心。

照片里是个孩子，睡在楼梯的角落，毯子裹着小胳膊，旁边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。背影的肩膀很宽，像曾经能够挡住所有东西的墙。照片的背面，有几行字，用细笔写着：“别告诉她，我还在这里。”笔迹熟悉到令人发冷。

王师傅的眼神转动，像光从磨得发亮的瓷碗里弹开，“这事儿……”他咽了口气，声音又粗又短，“这事儿有人管了。有人每周来放点东西，图画、饼干，还有……照片。”他停下，像把话咽进了石头里。

林禾把照片捏在指间，边缘的胶片把她的指皮夹出一条疼。她的嘴唇抽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出某个名字，却被喉结拽回。最终，她只是轻声问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
王师傅顿了顿，低头在台阶上踢了踢灰，“没人说名字。只有在夜里，楼上窗户会开，轻轻的哼歌儿，像是哄小孩的。你要真想知道，就别回去等着光亮。等着，会有声音。”

楼上突然安静下来，连风也闭嘴了。林禾把照片攥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她站起，脚在台阶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身后一束松动的光管突然熄灭，整条楼道像被抹去颜色，只剩下纸盒里微弱的蜡笔色在手心里发冷。

她把照片放回盒子，盖上，按了按——像是按住了一个不肯醒来的心。下楼时，脚步轻得近乎没有声音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被风吹得半开的小窗，窗台上一张小纸条在灯光下微微颤动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，字迹细到像蚂蚁爬过：“别离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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