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只剩下荧光灯的低频嗡鸣和墙钟的皮带声。墙上的冷漠流行画被一圈黄影拉长，像一张迟来的审判传单。桌上摞着案卷，边角被指尖翻得软了，一杯冷咖啡在杯缘凝出一圈油膜。

马队把案卷拍在桌上，声音像敲铁。"午夜福利视频已经等你一晚上了，李伟。"短句，像钉子。手指敲着桌面，敲出节拍来。没有任何礼貌的开场。

梁医生扯了扯衣领袖口，双手合拢放在膝上，动作慢且有分寸。他的语速像把时间切成薄片。"你可以慢慢说，"他说，语气里没有命令，像是在布置一个问题的边界。说话时，他的眼睛先扫过李伟的双手，再顺着手背看向握着椅扶手的指关节。

李伟的口气像楼下小店里的收款机——粗糙，带点本地口音。"我没干，真没。那天我就回去睡觉了，"他把话堆在一起，用力推过去。说着，右手按了按左手掌心，像想把什么挤出体外。眼睛不敢直视。鼻翼一抖，像快要笑又像快要哭。

桌子边，梁医生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尖悬在半空，又收回。他没有发问，只有看。李伟的鞋带松了一截，里面露出一团纸。梁医生微微挑眉，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处空白——像在邀请对方自掏心坎。

马队不再等。"拿出来。"他几乎是命令。李伟犹豫了一瞬，像在和自己的手签协议，然后慢慢把那团纸抽出来。是张折得多次的小画：一间房子，一个人和一个小人，太阳被画成一只黑色圆盘。李伟用拇指磨着那张纸的边沿，磨出细小的灰屑。

证物袋被推到桌子中央，里面压着一颗小小的、发黄的乳牙。灯光下，它的边缘裹着暗色的干痕。房间像被一块冰压住。没有人动。连墙钟的皮带声都像被吸进了空气里。

李伟的喉结一抽。他的声音掉到平时听不见的地方，像有人把他按在水下。"是他掉的，"他说，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圈，圈里盛着记忆。"小名叫豆豆。我捡到的。放在鞋里。我以为——"他停了，唇边的肌肉颤了一下，像旧照片裂出一道光。

梁医生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按下阅读。录音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，像玻璃珠被拨动："爸，别把灯关了，好不好？"声音短促，结尾像个未完成的祈求。李伟的眼睛立刻湿了，不是狼狈的样子，而是像被掏空。"他每晚都要这样，"李伟几乎是轻声。声音里没有辩解，只有一片不可逆的疲惫。

马队低沉："你为什么要把牙齿带走？"李伟把手伸进口袋，缓缓抽出一把小剪刀，刀尖戳在指节上血光一闪。动作安静到像礼仪。梁医生定定看着，时间又被切成一片。"留着做纪念，"李伟说，像念一条陈旧的账。"他哭了，灯灭了，他就把牙齿给我。"

屋里再次安静。空气里滚着那颗牙的白光，像被镜子切割出的事实。梁医生的眼皮跳了一下，然后他合了合嘴，像把一个结绑紧。"哪怕是纪念，"他低声说，"也要交给活着的人。"李伟的手指松了松剪刀，像是要交出什么。桌上的纸画被风吹得轻响。墙钟在这一瞬迟滞，像是怕错过什么真正开始的声音。

马队站起身，声音放大了几分，像要把房间的空气推开。"录像有你进出的时间。你说的睡觉，有人在你家外面录像里出现过。你愿意再说一遍吗？"李伟听到录像，嘴里像咬着铁。"他就是来要灯的，"他说，然后眼睛突然平静，像被磨平了一层。"他就站在门口，笑得像没事。那笑让我以为——"他说到这里，沉默像刀，切掉了喘息的可能。

梁医生没有急着插话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细长的阴影。最后他说的只有一句，像把一把锁扣回去："有人为灯光付钱，也有人为灯光交命。"李伟的嘴皮抖了抖，指关节发白。他伸手去掀开证物袋的拉链，动作缓慢到像是在把时间从别人手里还回来。袋子里，那颗牙在灯下好像会说话，牙根上粘着一小块卷曲的布。李伟的眼神在布上停住，指尖颤了，然后，像是做了最后一次选择，他合上了手，拉好拉链，声音低到除了墙上那盏灯，没人听得见："他没哭，直到灯熄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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