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像法庭里的旁听席一样低矮，迟疑地开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。李衡把手放在门框上，指节白了又暗下去。他穿的是那身灰色夹克，袖口已经磨损，像他当年审过的案卷边角。屋里没有华灯，只有一盏弱黄色的吊灯，晃得像证人回忆的碎片。

屋中央摆着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摞摞判决书复印件，墨迹褪成了报废的票据色。桌尾有一把木槌，表面被抹得发亮，像是常年被手掌摩挲。旁边的钟停在十点七分，秒针断在那儿，仿佛时间在等他下结论。李衡走过去，手指无意识地摸过一页，纸边的崩口刺出细声。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旧墨的阴影。

“老李，坐吧。”声音从门口出来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脸上有粗糙的胡茬，语气像是讲生意。话句句落在桌面，像硬币。男子推着一把旧式喇叭式收音机，按钮按得凹进去。“这儿是你选的房间，豪华不豪华你自己评判。”

另一个声音更轻，冷静，像审稿人的笔。“程序简单，您有三十五分钟解开案件，过程录像，全程计时。失败者会失去一件私人物品，规则不可更改。”女人递给李衡一张白色信封，手指指尖有指纹。她的语速短促，话里没有拥堵的感情，像法条间干净的空隙。

李衡接过信封，纸质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一角异样的黑印。他抬起手，手背的青筋微微跳动。窗外的走廊传来模糊笑声，像审判时偶然听到的室外风声。他没有立刻撕开，只是把信封搁在胸前，像把过去放在心口。声音从他嘴里出来，平稳而冷：“开始吧。”

计时器亮起，红数字在墙上跳动。李衡慢慢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复印的判决书，顶端的字样被放大：终审判决。被告——他的名字。字的排列平静得像列在法庭记录里的名字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人影。胸口像被铁箍勒住，呼吸变成了齿轮。桌上一张老照片滑入他的视线，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，笑得很干净，小手里握着一枚橡皮印章——那是他当年用过的印章，角落还残留着他的签名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失了边，像老钟漏出沙子。年轻男人耸肩，笑里没温度：“游戏的难度叫‘对证’。你的人生就是证据。”女人把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，第一页是他二十年前的一则审理记录，笔迹是——他的。最后一页留白，只有一行字：请为自己宣判。李衡的眸子里没有光，只有衡器的冷，像久经风雪的衡尺。他伸手，握住那把木槌。手指触到木头的瞬间，一条旧疤颤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在审讯室门口被推撞留下的。木槌的影子落在判决书上，像一个暂停的句点。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，像一个未宣之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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