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只点着几盏壁灯,光在抛光的地板上像呼吸一样摇晃。林岚把托盘贴在胸前,茶壶在手里微微颤着,脚步尽量放轻;每一步都像在和旧木门说话,生怕惊醒什么记忆。
门被推开,冷风撕了她一小段发丝。二少爷伸着脖子进来,外套上还挂着雨点,鞋底带着泥。声音粗,像没擦干净的玻璃。"怎么还亮着?"他问,句尾带着惰性。
林岚本能地低头,手指把托盘往后移一步,礼节性的鞠躬。"茶,二少爷?热的。"她的话干净,收尾处有微弱的怯意,但态度不曾迟疑。
二少爷没有接茶。他的手先是伸到衣袋里,然后停住,像是发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,像被蒸汽抽走。
书房门掩了一半,三少爷抬眼,看书签夹在书页上的指尖,语气平静,带着一点学究样的嘲讽:"夜猫子又来了?你们都忘了给他锁门规矩了。"他的话像在念票据,慢,条理分明。
二少爷笑了一声,但笑里没热度。他把手伸过来,粗糙的指节在林岚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"把外套脱了,放椅子上。"他说,短句,像发号施令。那瞬间她看见他眼底的黑,像没睡的锅底,粘着熟悉的焦味。
林岚顺着动作解开扣子,指尖触到一处褐色的斑点。她的手一顿,心口像被一只小手捏住。那斑点并非泥,是干涸的血,隐在衣襟里,像不合时宜的标签。
三少爷合上书,推门而出,他的声音像敲钟:"别造次。这不是闹剧,是家事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条河,冷而平稳。
二少爷突然坐下,椅子吱了一声,像死了的锚拖在石头上。他把头埋在手掌里,指甲压进了掌心,指节发白。林岚看着他的侧脸,强光下有一道疤,很旧,像一条没长齐的小路。
"你知道那是谁的血吗?"他把头抬起来,眼里有光,但光是被钢折断的。话少,尖锐,像破窗。林岚的手缩了一寸,茶壶在托盘里轻轻碰撞,声音清脆,像有人在远处敲碎杯子。
她本想撒谎,说不知道。她的喉咙干,舌头像叠了层布。可她看见他袖口内侧,藏着一张小纸条,一角被火烧得黑黑的,字迹是孩子般歪扭的笔迹:别走——
那四个字像小石子,掉进了每个人的胸口。书房外的钟响了一下,清脆中带着不合时宜的笑。二少爷的手指抖了,指尖用力把纸条往回押,像把某种刺进皮肉的记忆按回去。
林岚的心猛地一疼,她记起很久以前,一个烟味挟着酒味的夜里,厨房里没人,桌上却有一样东西被烧黑——同样的字迹,还是她小时候涂过的铅笔。她的手背冰凉,不只是因为夜。
"你们都在看什么?"四少爷从楼上下来,语气带着孩子的直率,夹杂着对局势的好奇。他的词短,像抛石子:"别让我猜,又开始了?"
二少爷把纸条摊在掌心,纸边火黑像旧日的伤口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近,像在对着墙说话:"我回来了,不是为你们的规矩。"他的眼睛在林岚脸上停了久,让人觉得时间被钝化。
林岚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——是旧蔺草的味道,混着雨和灰尘,那是她母亲曾用来擦拭茶杯的味道。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听见。脑海里翻出一个她早已埋掉的念头:如果当年那条门槛没被跨过,或许一切都不会这样。
二少爷把纸条慢慢夹进胸口,像塞进一个被风刮开的洞。他站起来,外套的肩膀沾着雨水,雨点沿着布料滑成条,仿佛在流字。他的嘴唇抿紧,像在把一刀收回去。
"今晚,别让她进来。"他转身朝楼上的房门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命令,声音里有东西断了。林岚的脚在地毯上轻轻一挪,心像被拽住的帆。
她抬起头,看见二少爷眼底突然出现的那丝恳求,那不是主人的命令,也不是少爷的自大,而像一封没人敢送出的信。屋里的光线像被抽干了颜色,只剩下纸条上最后一点未经熄灭的黑。
门扣在指尖转了一个声音。楼上有人呼吸,像一只将被惊醒的夜鸟。林岚手里的托盘微颤,茶水在杯里画出小圈,圈圈里映出她自己的脸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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