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冷得像要把声音吞掉。荧光灯下，瓷砖反着白光，拉长了她的影子。林舒把一枚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又转，指尖磨出一个细小的血色月牙。呼吸浅，手指抖。隔壁的门缝里传来婴儿的啼哭，短促，像是别人的幸福在敲门。

“林女士，准备好了？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，语气像检验单，平平的，不加热度。她的手套在空气里摩擦出干净的声响，把一小管冷得发蓝的样品放在桌上。样品瓶上的标签在强光下一闪，条形码像一行命令。

林舒盯着那只小瓶，瓶里像有一团黑色的星尘。她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嘴角没有声音。身旁的马丽坐着，外套掀开，拿着热豆浆，蒸汽在冷空气里旋出雾圈。

马丽说话像掷石子，“别犯嘀咕了，林舒，你不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吗？走一步算一步，别把自己想复杂了。行了，别装深沉，快签字快弄完，咱们下午还得回公司。”

马丽的话粗糙却有力，她用叉指把豆浆杯递过来，杯沿还留着油渍。林舒接过，手掌里冰。她笑了笑，笑里有个空洞，“我知道。”

护士翻开一叠资料，动作专业，声音平稳，“这是捐献者的基本信息，根据法规，匿名约定下可查看有限档案。请先确认这份同意书，然后午夜福利视频按步骤来。”

她接过那份薄薄的纸，指尖触到的不是文字，而是过去。纸上有一行小字，下面附着一张护照式的照片——男人的眉眼被光线削成硬线，左眉下有一处旧疤，像被刀割过的记号。名字：沈致远。她的指甲突然用力，凿进掌心。

照片里那个人笑不出来，嘴角僵硬。林舒记得这张脸。五年前，雨夜的那条街，他背影瘦得像一把刀，他说过一句让她后来整夜不能睡的话：“别指望我回头。”那句话像一张旧票据，压在时间里，怎么也撕不开。

马丽瞪大眼，“你认识？”她的声音里有粗鲁的好奇，也有一种担忧做不了掩饰，“你别跟我说咱借的这玩意儿还有戏剧性。”

林舒把纸折了一下，折痕精确地落在男人的瞳孔上。她抬起头，荧光灯的反光在她眼里划出冷冷的一道。声音低，但清晰，“他在我生日那年走了。”

护士的手套在桌上发出轻响，像是计时的起点，“如果您确认，午夜福利视频现在可以进行第一步。请放松。这一针很快。”

空气塌了一下。林舒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挤住，呼吸变短。她想起那晚他走的时候，鞋底蹭在泥里的声音，像是一枚硬币落在铁轨上。那声音再清晰不过，像细针一样，扎在胸腔。

“我还想问一句。”她的声音更细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，“他是自愿捐献的吗？”

护士的眉角动了动，专业的外壳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，“资料显示，符合捐献程序，签署全本，但按规矩，个人原因不在档案。”她把话合上成一个句号。

林舒把笔放在签名处，手在颤。笔尖碰到纸的那一瞬，荧光灯噼啪了一下，像有人在远处拍了她的肩。她想起他曾在雨里说过的最后一句话，和纸上这个名字并列在同一页，像两个不该相遇的影子。

她签了字。笔下的线划得歪，一条小裂口。然后，她把那只样品瓶举到窗边，玻璃外是城市夜色的碎片，灯火像散落的碾子，忙着碾碎人们的计划。银色的瓶身在她瞳孔里垂直成一条线，冷得透明。

马丽低声笑了笑，像在安慰也像在催促，“好，干净利落。回头别后悔啊，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
林舒闭上眼，胃里有种要翻起来的感觉。她伸出手，等着针头切进肉的那一瞬。外面的婴儿声又来了，但这一次近了，像有人在门外按铃，等着被叫名字。

针头还没进来，她的指尖已经冰得僵硬。她把那张有他名字的照片压在胸口，眼睛没睁开，一字一顿地念出三个字，“沈——致——远。”话语像是把一扇门关上，也像是在打开另一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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