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倒了一半，砖缝里长出细长的草。风低，草梢互相摩擦，发出干涩的声音。沈禾站在门槛上，手指摸着凉薄的木头，指关节有白色的瘀痕——像是挤紧拳头留下的证据。她没有马上进屋，肩膀上还留着车里冷气的温度，像是把城市的边界带到这片土里。

门缝里钻出一只苍蝇，绕着客厅里倒塌的灯罩转了三圈，落到灰尘堆上。屋内的气味是老家具和潮湿的纸张混合的味道。沈禾压低脚步，拖鞋底发出薄薄的一声，像是在屋内投下一粒石子，看谁会先动。

“还记得你吗？”外面一个粗糙的声音从旮旯里冒出来。是隔壁的庄叔，声音像没抽过烟的粗布袜，短促而湿。庄叔拄着拐棍，拐棍尖在土里刮出两道细长的牙印。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往里带热度，像在数账。

沈禾回头，唇角没动。她的声音平，像把一张信笺对折了三次再递上：“记得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，手背轻贴着门框，能感觉到木头的裂纹像老人手背的脉络。

庄叔嗤笑一下，手指在裤兜里摸了摸，掏出一根烤熟的烟，点着，吐出一股烟圈。烟圈在夏日低沉的光里慢慢塌陷。庄叔的话像碎瓦片，往下砸：“你跑了十年，还带着城里的味儿回家，想干嘛？翻旧账还是来认罪？”

沈禾不答。他把目光移到窗台，那里放着一个铝制的饭盒，上面被雨水冲出斑驳的光。饭盒盖被锈蚀的指甲擦出一道长长的白痕，就像某个夜里匆忙抹去的指纹。她的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金属边，冰凉，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

屋里的灯架斜着躺，下面堆着一些发黄的书页。翻开其中一页，纸背上有一行潦草的字：禾——别回来。那四个字像一把薄刀，从纸上割下一片安静。沈禾的喉头有东西紧紧扣住，吞下去又回弹。

庄叔的脚步声靠近，他站到她身后，拐棍抵在一个堆满尘土的茶几上：“你妈留下的东西，放在后院那口井边的草堆里。你去看看，别把我这老骨头当成藏宝的守门人。”他说完，眼角的皱纹像栅栏，挡住了多余的笑意。

后院的井已经半坍，井沿长着一圈乱七八糟的野草。沈禾蹲下，手拨开草叶，像在解除对某种仪式的戒备。草下是一只小铁盒，盖子被土压着，有些地方镶着白色的钙化痕迹。她不犹豫，指甲盖子一下，把盒子掀开。

盒子里只有一根小小的发绺，发绺被红丝线绑着，末端还有一粒褪色的珠子。那发丝细软，像是婴儿的，黑得几乎透明。沈禾握着发绺的那一刻，喉结动了。庄叔在井沿上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点轻微的慌张：“是你妹妹的吗？”

沈禾把发绺放到唇边，鼻尖触到一股陈旧的体温的残影。她没有抬头。声音低到几乎和风一样：“她没有离开。”这一句像被弹回的石子，落到院子的每一块瓦片上。空气里突然安静，连草的摩擦也停住了。

庄叔的眼神变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手下意识地收紧拐棍。“那她在哪？”他问。问题像铁钉一样重，钉在院子中间的泥地上。沈禾闭上眼睛，手指顺着那发绺的纹路往下走，像是在数时间的节拍：“井里有人挖过。不是最近，是那年秋天，挖得很浅，像想藏却又怕被找出来。”她的话里没有渲染，只有一根冷线穿过。

庄叔的脸色沉了一层，嘴唇动了又止。他终于抬手，指着院角，那里草更密，像护着什么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小，带着未被打磨的歉意和无力：“午夜福利视频都怕。怕招祸。你妈说，不能让人知道。”

沈禾站起，草的叶片刮在她小腿上，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。她把发绺重新卷好，塞进胸口的口袋里，像塞进一个没关紧的门缝。她转身朝屋里走去，脚步慢，像是把每一步都放进一个盒子里保存。

在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：井边的草像盖着一个名字，风吹过时，一片片叶尖跳动。庄叔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，像老照片被翻动。沈禾的声音像是对着关闭的门投出一枚硬币，清脆而不可挽回：“我会把她找到。”话落，院子里只剩下草叶摩擦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夜里把指甲沿着脊椎刮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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