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绕过屋檐，带着市集上还没收尽的油烟和纸屑，像一把不肯松手的手。苏晚站在矮墙上，手里攥着一杯快凉的茶，茶面被风划成两三道微小的皱。她的嘴角没动，眼里却有光滑的东西在游动——像被人轻轻摇过的一盏灯。

陈西来的时候脚步不大。木梯在他脚下低沉了一下，像是记得什么旧事。他把外套随手搭在肩上，手肘上压着一只小小的布包，布包的线头处还有被摩挲过的光。

“这么冷还站外面。”他先发话，声音低，像压在枕下的石块，不想用力。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是陈述。苏晚把杯子递给他半边，茶杯在两人之间停了瞬，好像在等谁先吞下去的苦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没笑，语速平稳，像是在读一份清单。她的目光绕过他的肩膀，看着那比他们年岁还旧的院子。院里，一盏油灯摇晃着，两片纸窗被风推得有节奏地碰撞。纸的声音听得见人的呼吸。

陈西没有回答，手指在布包上来回摩挲，动作不快不慢，像在抚摸一件并不属于他的东西。他终于揭开一角，露出一只小小的棉鞋，鞋边缝着淡淡的线，线头还能看见手指压过的痕迹。苏晚的脸在那一刻像被风抽了一下，表情的轮廓陷进去了。

“这是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出了一条细小的裂缝。她的手伸过去，手背在冷风里有些泛白。

“她的。”陈西说得简短，像递账单。然后他把鞋递得更近，眼神有个地方没有回过来。那一秒，他像是才注意到夜里的灯光，像是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可笑：一名男子把孩子的鞋子当作旧物拿出来晃。

苏晚的手颤了一下，指尖触到棉鞋，感觉到缝线下面一小片发黄的布，那是母亲缝衣时留下的迹色。她没有把鞋夺过来，也没有把它推开。她看着布上那些钩过的手势，想起了曾经他把她衣角卷起来的样子——那时他总会说一句没用的话，把她逗得发笑。现在他把同样的手势给了空气，给了别人的孩子。

风又大了一些，吹动她的长发和他袖口的线头。陈西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像被火柴点的油渣，闪了两下就灭。隔了一会儿，他把话放进来，又放了出来：“我一直说，不偷月。是我说的。”他停住，像要把一句承诺放在她掌心。苏晚没有接那承诺，她把指尖放在鞋边，像按住什么。

“你偷的是风。”她低了声音，像是要让那话随风出去，但又要把它留在这层瓦下。她的语气没有恫吓，没有哭，像一把被磨过的刀，冷，而准确。陈西的肩膀一沉，像有人把他推过屋檐。他咬了咬下唇，嘴边的胡茬有了新的碎屑。

“她叫小风。”他终于说了，声音里有个词被刮破。苏晚的手指猛地收回，布鞋落回他的掌心，发出一个干净的声响。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，回声迟到又清亮。她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算一个账。屋檐下，油灯的影子被风拉长，有一瞬，像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。

“你给她起这个名字，也是怕月会太光亮，把午夜福利视频看见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条无法被触碰的事实。陈西没有反驳。他的眼神突然有点干净，干净得让人疼。

他把布包缩回胸前，像收回一段罪行。风把鞋带掀起，露出那个已被借着温度压得发扁的小结。他转身想走，脚步却在屋檐边停住，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那目光太短，像偷来的信。他没有说再见，只留下布包的影子和一只小小的鞋，随风踮在屋檐下，像一只被忘记的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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