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,操场的灯光像被拉长的伤口,从体育馆的玻璃墙里透出来。风从跑道上拂过,带着汗和草皮的味道,吹乱了他的发。校草站在屋顶的栏杆边,双手扣着,一动不动,像个不合时令的雕像。
我把外套甩在栏杆上,笑得干净利落:“冷吗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,只把目光从跑道移回我身上,眸子里有温度,但收得很紧,像是被冰包裹。“有点。”两字简短,像斜线。
楼顶的风声里,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飘来,是阿黄,粗哑的像磨损过的绳索:“喂,你们别闹,快点下来,晚自习要点名。”他的语气里有饭桌上的嚷嚷,没有注意情绪。
我没回阿黄,走得更近,把手伸到他的袖口里,指尖碰到那只微凉的手。动作轻得几乎像是犯了什么罪。风把他的睫毛抬了一下,眼神里有不合时机的软。
“你怎么总是这么稳?”我问,语气里摻了一点儿揶揄。
他咬了咬唇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不是稳,是习惯。”话被风拉长,掉在栏杆上,坠成了沉甸甸的东西。
我把她的名字从他的目光里拉出来,像抽线一样:“习惯谁?”
他沉默,下意识地把手抽回,却又没有太干脆。“以前有人教我怎么把痛收好。她很会收。”语句简单,像是核对账目。
这句话像被针扎过的皮球,弹回来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片空白。午夜福利视频的脚边,灯光把影子拉长,像两条互不相交的线。
我摸到口袋里那张小纸条,是昨晚偷偷放进他书包的——只写了四个字:说实话。现在拿出来,纸边被雨打卷,褶皱像老了的指纹。
他看到纸条,手指弯了弯,动作很自然,却带出一阵疼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变了,少了城府,多了惊慌,像冰块被人掰开。
“逼你。”我承认,直接又不温不火。我把话说回来,像合上一本账本。
他笑了,笑里有没来由的颤,近乎悔恨地把纸条摁在胸口。“你不该这么做。”但他没有把纸条还给我。
我把脸凑近。他的呼吸在这冷气里可见,浅浅一条白,像被撕开的纸带。手指碰到他的下巴,他眨了眨眼,迟疑地抬头,眼里有两种告白交杂——一个是习惯里留下的名字,另一个是被我抓到的现在。
“你到底喜不喜欢男生?”我把问句放成一把小刀,静静地看着它在他心口转圈。
他闭眼了一瞬,鼻翼微动,像想把那两个字从记忆里掏出来。他的声音出来,声音带着一点生涩的土气,像学校后门卖馄饨的大伯会忽然说诗: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四个字没有激烈的奔溅,像是一根针,刺进胸腔。我的手指僵在他的脖颈上,触感真实得让人一阵眩。
他睁开眼,目光摊开来,透出天生的整齐和一丝绝望的诚恳:“我以为自己知道,直到你坐在我对面笑,我才开始怀疑。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,是因为在你的笑里,我忘了该怎么对她说那句晚安。”
空气合上。远处的体育馆里,篮球在地板上弹起单调的节拍,像倒计时。
我看见他手里多出了一张照片,小小的像邮票,边角磨白。上面有两个人抱在一起,笑容是别人遗传的。他把照片贴到我的手背,声音低到像碎石在摩擦:“她要结婚了,这周末。”
我握着照片,纸冷。心里有东西咔嚓一下碎了,并不是疼,而是一种被揭开的突兀——我以为我在追逐一个对象,实际上我踩进了别人正在收拾的行李。
他垂下头,指尖在照片上画圈,那一刻,他的脸像被夜色慢慢吞没。“我害怕。”他说,像个孩子又像个成年人,声音里没有修饰,“害怕我会爱上错误的方向,然后把她的影子当作天经地义。”
我想笑,也想哭,笑了笑,声音却忽然小:“那试试换个方向?”
他说话很快,像是怕被夜风听见:“我不敢确定我的方向会停多久。”然后他的手机震了,屏幕亮起一个名字,白光冷到像刀口——安然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,指甲贴着屏幕,没按接也没挂断。风把它吹得像要被撕碎的纸,而他的脸一瞬间塌下来,像老照片被沾了水。
午夜福利视频都停住了。楼顶上只剩下两个影子和一块冷冷的光。阿黄从楼梯上喊了一句快点,声音变得遥远而无力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心温度消失得更快:“你想知道答案吗?”
我把呼吸收起来,像准备跳水:“想。”
他把手伸过来,不再稳,也不再习惯,只是把它交到我手里,像是把一个尚未吐出的真相递给我。“那就吻我一次,告诉我——你愿意等吗?”
我抬头看他,夜色像布帘,掀开一角。我没有回答,手指一点点缝上他的唇,直到手机在口袋里再次振动,屏幕上的名字像利刃,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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