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一点,楼道的灯泡在风里晃了一下,发出湿润的黄光。墙根处的水泥有细小的裂缝,裂缝里积着昨夜没干的雨。隔壁的门缝下透出一条细长的光,像一根针,把我的地毯刺出了影子。
我听见金属和木头磨擦的低声响,像有人在翻箱。声音不急不缓,像在重复一件他不想再做的事情。门牌上的字模糊,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看清。我把手指按在门上,能摸到门背微微的震动。
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一个男人,肩膀瘦,眼窝里有黑影。他点着烟,烟头的灯光把他的鼻梁边缘照得红。他没有笑。没有人会在午夜随便把门开给邻居,除非有别的事压在胸口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我说。声音比我想象的小,像塞在被子里的小石子。
他吸了口烟,吐出一团短促的烟雾。话很短,又带着地方口音:“孩子不在家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扇门砰地关上。空气骤然沉下,楼道的灯光像被手掌捏了一下。
我看进屋里。灯光在墙上投出一排歪斜的影子。沙发上有一只小鞋,鞋面开裂的布里夹着灰尘,鞋头磨掉一块,露出白线。孩子的画贴在窗框上,画里有两个人,一个笑得很大,中间有一颗红色的小圆点,旁边孩子写着几个歪歪的字:“不要忘记。”
他眼睛往地上一扫,声音突然变得更低:“他出去说去找糖,走得快。两个小时三小时的事。谁知道呢——”
他的话停在半空里。手指在裤兜里乱摸,摸出来的不是钱,而是一个小东西——一片塑料贴纸,边上沾着淡淡的黑色。贴纸像刚刚从某个小书包里撕下来的。
我跨了一步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餐馆的味道,咸、油、还有一点烧糊的葱。我的声音像剃刀:“你打过110吗?”
他抬头,灯光在他眼角映出细小的路纹,他笑得很僵:“报过。人家说再等等。再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我问。话像敲盘子的勺子,清脆而无情。
他盯着那只小鞋,忽然把它捡起来,指节发白。鞋底一块还粘着泥,泥里混着淡淡的红色——不是鲜艳的血,而像被干过的果酱,暗沉,像被时间压扁的伤。
他把鞋塞回沙发的缝里,动作快得像想把什么东西忘掉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:“他说他要过马路。他笑得很高兴。我看着他跑。”
那句话之后,是最安静的一刻。连墙缝里的老鼠都停了呼吸。
我靠在门框上,指尖冷。楼道的钟敲了一下,是两点。我想说别的——说别慌,说我陪你找——但话卡在喉咙里,像一粒饭粒。
他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,纸角被折得发亮。上面是一张学校发的接送单,孩子的名字被涂了又涂,最后露出两个字:不要走。
他把纸摊在我眼前,眼神里有一片很难形容的东西,像雨后水坑里沉下去的光:“我看见他走了。我看见他向马路那头跑,然后风把他推走了。我想去追,但我的腿像木头一样。”
我听到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,脚步急促,像要把整栋楼都震醒。我回头看了一眼过道:一个黑影匆匆,背带包晃着。风把门轻轻关上,留下门缝里的一条薄光。
他把那只小鞋放到门口的门槛上,像是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世界看管。鞋尖指向外,像一只小船的船头,准备被潮水带走。
我伸出手,握住门把,手心里是冷的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然后,从屋内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,是那种在楼道里应该被其他孩子淹没的声音——短促,一下,两下,像在数步子。
声音很近。像从墙里挤出来。像有人在玩具里按下了录音键,再放出来。
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,听到的是一个孩子的喘息,然后是一句话,清晰却不像从人嘴里说出的那样普通:“别找了,我自己回家。”
我的手在门把上用力一扭。门开了。房间里只有一只小鞋,和窗纸上那颗不合时宜的红点。鞋里有一团湿润的印记,像刚被一个小手按过。
我在门口站住。雨把楼道的名字洗得模糊,灯光刮成条。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远得像从别的世界传来,而最真实的,是那只鞋,光着一只脚趾,像在等另一个脚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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