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到看不见形状，落在铁皮皮顶上像被揉碎的纸屑。柳絮把额前的发丝往耳后拢，指节在手套上磨出一圈淡白。她贴着售票口的玻璃背过去，玻璃上映出两个影子：她和背后的男人。影子动得慢，像被绞着的蚯蚓。

阿建把缆绳拉紧，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。话少。动作快。他不看她，低声说：“三分钟。别出声。听见哨子就卧下。”话像砍下的柴，干脆利落。

柳絮点头。声音很小，连自答都像是怕惊了什么：“好。”她的手伸进外套，摸到一个小铁盒，铁盒有锈迹，边角被磨得光亮。她把盒子掂在掌心，像是在掂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月台的尽头，远处有列车夜停的灯，像掉在黑色布帘上的钮扣。脚步声被雨吞没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能被听见。柳絮挪动，鞋底触到积水，溅起一圈小圆环。每一步都更像在走进过去。

哨声突然响，在离他们不到四十米的岗亭里。光柱在雨里拉出一条瘦长的白线，扫过玻璃，逼出柳絮的瞳孔里的惶恐。阿建压低声音，近乎命令：“卧下！”他一把把她按向冷硬的地面，声音里有紧绷的钢。

“停住。”光下的男人说话整齐，像念演讲稿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他走近，手里拿着一个纸包，纸包湿了，边角渗出墨色。柳絮的手在地面上颤了一下，声音像被抽走：“你——”

男人把纸包放在她面前，跺开雨水，露出湿漉漉的纸条。字是孩子的笔迹：歪歪扭扭的几个字。“妈妈，不要走。”柳絮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，呼吸立刻变短。阿建抽出的烟叶掉在泥里，噗的一声小火灭掉了。

那一句写错字的“不要”把所有的防线撕开。柳絮不动了，眼神里有一条裂缝。她伸手，指尖接触到纸条，纸是冷的，带着雨和别人的指纹。她的嘴唇动了两次，却没有出声。阿建的肩膀抖了，粗哑的声音脱口而出：“滚。别耽误我。”他靠得更近，像想把她推走。

柳絮把纸条折起来，像折一把刀。她看着阿建，眼里有种平静，像冬天的河面上突现的一道薄冰裂痕：“你先走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门上。阿建愣了，低声骂了一句，想要争辩。她摇头，笑里没有笑：“不走会拖死你们。”

阿建像是被冒犯，又像是被救。雨把他们的影子拖长。柳絮站起，鞋子踩在泥里，留下两个深深的鞋印。她把小铁盒塞回外套，手指离开时，盒子里的铁环发出一声细小的擦碰声——像是门栓最后一次合上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。月台那头，灯光把她的背影拉细，像一把被抽出的刀，沉默而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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