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老式的木门，边角被风和蜜渍磨得褪了色。她用指节敲了三下，像是在敲记忆的面板，声音回到院子里，连蜂箱里的嗡声都轻了一拍。

太阳斜着，照在一枚旧铁锹上，亮成条细光。空气里有糖和土的味道，和某种发酵过后的温度。她把手伸进外套，摸到腰间那卷合同，纸反着寒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李伟先踏进来，鞋底把院子里的黄沙拂成小圈。他直勾勾看着那卷合同，眉眼里没笑：“这地能换多少钱你知道不？别把青春都绑在这些破箱子上。”话里带着乡音，像河里的石头，撞到就响。

她没有答。她的手在蜂箱边停了半秒，指尖按着旧木的纹理。木头有罕见的黏。像是多年积下的蜜，像是手心的温度。唇线一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又缩回。

李伟翻开蜂箱的顶，动作粗糙。几只工蜂挤成黑色的云，贴着木梁。他吸了一口气，嘴里带笑：“还活着呢。你就卖了？卖了就走，省心。”

她伸手把盖子彻底揭开。风从蜂巢里钻出来，带着蜂蜡的甘甜——那味道像一条来回的河，让胸口有了雾。她的拇指碰到一页发黄的本子，纸边被蜜染成褐色，像旧照片的微笑。

“这是爸的册子。”她低得几乎不成声。指尖顺着字行滑过。字迹稳重，最后一行写着日期，后面是一句极短的话：‘把蜜蜂交给她。’下面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旧的纸，边角被虫啃。

她抽出那张纸。是孩子的笔迹，笔划歪歪扭扭，线条里有力气也有惧怕，三个字像被压扁了：别丢下我。纸上有一处褐色的渍，看不清是茶还是泪。

李伟的笑停住了，呼吸变成了小石子撞墙的声响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他的声音变得粗糙，像磨过刀的木，把简单的问句切成边。

她的指尖开始颤。手掌抬起，纸在指缝里卷成小舟。她记得一个夏天，自己七岁，膝盖上贴着创可贴，嘴里嚷着要去镇上看医生却被留在院子里守蜂。那天她写过这句话，笔迹像蚂蚁一样趴在纸上。

记忆像蜜蜡，慢慢融到现在的空气里。她的心口有东西坠下，声音被咽回去，像被蜂群围住的灯。李伟吞了口口水，他的语气忽然不似刚才那般粗暴：“你——你当年走了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她看着那三个字，嘴唇动了。不是为了钱。也不是为了逃避。她想说太多，喉咙只反馈一个画面：小小的身影在院门口举着那张纸，后背被夕阳拉长。

门外，一只工蜂从蜂箱缝里钻出，停在本子边缘。它的腿上粘着一颗小小的蜜珠，像一滴泪。她伸手，轻轻把它捧住，手指的温度让它抖了抖，随后又安静如故。

李伟退了一步，声音变小：“你要是卖了，我也不拦。可别说你没得选。”他说完，把合同塞回她手里，那动作像把一把刀推给人。

她把本子合上，指甲压在封面上，纸的褶皱声很清楚。阳光在纸缝投下细长的影子，像被割开的年轮。她抬头看向蜂箱，眼神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冬日的冷光。

最后，她把合同折成小条，缓缓扔进院子里的一滩泥水。纸在泥里泡开，字迹散成了花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把那只工蜂放回蜂箱口。它飞进去的时候，像带走了一点她的重量。

院子里恢复了嗡嗡声。她站着，身体里沉得像压着一块石。纸屑贴在靴面上，软塌塌的。她低声把本子的封面翻开一角，看到父亲落笔的那行——“她能听懂蜜蜂。”她的手指猛地合拢，像捏碎了最后一根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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