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沙发的折痕印在脸上。被子不是被,是他的大衣叠着垫的。灯管偶尔咔嗒两下,像有人在房顶踢门。窗外楼道里传来水声,节奏散乱,像在数着欠条。
他抻手去摸手机,屏幕黑。口里有股旧味,牙缝里像有沙粒。他踢翻一个纸杯,咖啡渍在木板上画出一瓣枯叶的形状。手的动作慢而精确,像是在量时间。
厨房里,蒸汽壶哼了一声。水龙头吐出一股温度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他拿起记账本,翻到上个月——红笔横着,几行字冲着他眨眼:欠租两月。纸边还有一张皱了的字条,字条上只写着两个字:搬走。
敲门声像铁锤。门外的脚步带着泥,声音粗。门缝下滑进来一股热气,夹着香烟和酒精的味道。那是老韩。老韩一进门就把门甩开,像是在把严厉也甩进房间。
老韩的声音短促,像碎石撞击铁桶:“钱呢?别跟我罗里吧,你知道我不喜欢听那些。暖气费也没给,别以为我好欺负。”他说话每个字都很重,像钉子,敲在木头上。
他把账本合上,声音淡得像窗上的灰:“我这儿也没钱。”他把这句说得像交代,又像检讨。声音平平,没有恳求,也没有愤怒。老韩伸手,手掌大,指节白,像是握着过去的秤砣。
他们对视着。老韩的眉毛下沉,话却像被吞进了衣领里:“别耍花样。一个月顶着,一个月顶着,我也得活着。听清楚,三天,三天不搬,我就来搬东西。”声音里有条纹,硬而冷。
老韩出门的脚步在走廊里拖长,关门时门锁咔哒一声,像是结论。他在门外又喊了一句:“别怪我!”那句话被楼道的回音吃掉,没回到房里来。
他站到水池前,冲了把脸。冷水滑过牙龈,有点甜。手指无意识去摸了下颊,又伸进嘴里。牙齿松了一下——那是一瞬。下一刻,一颗小白色的东西掉在他掌心,光滑。是牙。不是婴儿的牙,也不像老人的残根,就像一片全本的时间被掐掉,掉在手里。
他看着那颗牙,像看一张陌生人的脸。牙的轮廓有些透明,边缘有点冷。楼下传来小孩的喊声,稀碎,像玻璃被人轻敲。牙齿在他掌心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,反射出冰冷的灯光。
突然,他笑出声,笑得很小。笑声里没有欢乐,像是违约后的收据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栅,冷风带着垃圾桶里发酵的气味爬进来。楼下一个男孩踢着罐头,罐头翻了。男孩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空洞而清亮。
他把牙在手里攥紧了一下,像握住最后的证据,又松开。牙脱手,掉下去。落地声很小,像石子在水面弹出一圈圈油污。所有的声音都静了,只有楼下的笑还在回荡。他盯着那个弹起污水的光,突然感到一阵透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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