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的味道先把人唤醒——酸,夹着潮湿和陈年的烟灰。床板在身下吱呀,像在算账。她伸手,碰到麻布被角,凉。眼前一片模糊,窗外雨还在,细密,拍在檐沟上,敲出一行行小小的节拍。
她坐起来,头有一阵晕。镜子里是陌生的脸:颧骨高,眼角带着被夜风刮过的红,嘴唇薄得像折了的线。这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,从下颌斜到耳后,像被过去割去的一段名字。墙上,用毛笔随意一抹——草烂两个字,笔锋浑浊,像没人愿意写得清。
门被推开。泥泞压着门槛,脚印一串串,带来厨房的热气和油烟,还有人说话的声响。声音在院子里挤成一股,看得见的都朝她这间屋子转来。有人咳了两声,像是先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草烂,醒啦?”语气粗陋,如同用锄头刮土的声音。那是六叔。声音里有泥土里惯常的直白,不绕弯,不留情。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只破帚,指节黑得像涂了墨。
六叔笑,笑里没有温度,他把腰一弯,差点把泥土沾到她的被角上。“昨夜又在屋里折腾?别害得人费心。”他说完,甩下一句,“不碍事就滚出去,院里昨天还有人说闲话呢。”
二娘站在厨房门口,袖口卷得高高的,口气像磨刀:“别把家丢得见不得人。谁娶了你,谁倒霉。咱家从来不欺负女人,但也不养废物。”她每个字都掰得干干净净,像在数账。对面的小婢低着头,声音薄得像被缩进去,“小姐,热粥在那儿。”
她想说话,却发现声音生硬,像隔了层布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节拍里夹着笑,笑声里有针扎的意味。有人笑着说起村外那桩买卖——给个小商人做媒,换点布匹和几两碎银。话里不带感情,像在谈一只病鸡。
说媒的人来了,穿得干净,话说得工整,“这桩事若成,彼此都不亏。她的父母也年纪大了,叫个媳妇来操持家务,算是两便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在她脸上掠过,平静,像在看一块被标价的布。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:她不是被卖,是被算。
有人把一个小破箱子推到她跟前,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个小麻包。六叔把麻包翻开,掏出一枚旧铜钱,轻轻放在她掌心,像是在称重,“你这就是生意人看得上的——一枚。够你走一程。”铜钱凉,掌心却红了,一下。
她的手抖。外面的雨声突然变得近了,像有人在把屋顶一层层掀开。她看见院里角落里那个一直不说话的男孩,十岁上下,瞪着她,眼里半分好奇半分警惕。他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芦苇,指关节白,像在掐一段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带她去后院的那条路,别让人碍午夜福利视频眼。”二娘说完,转身去拿绳子。她听见绳子在空气里抽动的声音,结实而干脆。门在她背后被人拉上,木门碰的一声,響亮,像一只关在铁匣子里的心脏。
门缝里漏进一线光,雨滴顺着檐角掉下来,落在她脚边,溅起小小的泥点。她低头看那枚铜钱,发现上面刻的不是钱的面目,而是一行极小的字:草,烂。那字与她的指头贴得很近,冰凉。她突然想起一个念头——要是把绳子拉断,会怎样。
雨水在屋檐上汇成一道黑亮,顺着檐沟滑落。她的手指伸向麻袋里唯一的东西——一把生锈的裁缝剪。剪刀的尖端还有干透的棉线屑。她闭了下眼,指节用力。金属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微响,像是刀在石头上划了过,清冷而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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