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的风像磨刀石，带着晨露和昨夜未散的香灰，削出一条条薄冷。大殿里只剩烛影，墙上的幡子在风里抽动，像有人在用手指划着看不见的伤口。萧澜的手沿着木盒的螺纹摸过去，指尖硌着老漆的裂纹，像摸到了别人的年轮。
他轻轻撬开盖子，里面的纸张叠得整齐，边角处有细微的紫黑色渍。那是一卷没有封泥的经，封面四个字像是用夜色刻出来的——吞天混沌经。翻动的瞬间，一股凉滑的墨气从纸缝里钻出来，带着湿润的旧日子。萧澜的喉结动了动，手掌有一种想把东西抱回去又怕被烧伤的冲动。
云师坐在殿侧，影子被低矮的窗格切成断片。他的声音总是慢的，像老钟的摆，落到地上干干净净。“别着急。”三个字里不含懦弱，却藏着回头路的门槛。对面，徒弟高三踩着木屐，脚步重得像扔石头。他粗声说：“师父，咱们什么时候都只会听‘别’？要是那书真能吞天，吞了倒好，别再瞎事儿了。”每个词都像是用斧子剁出来的。
萧澜把经卷摊开。墨字不是墨，是活的光，像深水里的一群黑鱼，随他眼睛的转动游动着。第一行字映上来，冷得像冰刃贴在舌根：“忘其名。”声音在胸里翻起小浪。萧澜的眉间抽了一下，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抱他时留下的鼻音——那音节肮脏而温软，像破布包的糖。现在那音节忽然像细沙，从口里漏了出去。
殿里安静。只听见烛芯里吞咽的轻响。高三吸了口气，声音压低：“这书真能吃记性？”他的话里有怕，也有想试试的挑衅。云师没有马上回答，他的手指按着额头，像把什么往里按回去。终于，他开口了，句子是被长期吞噬后的残词：“这书每取一页，便拿走一样东西。有人拿走了孩子的笑声，有人再也听不见雨声。”他的声音像老树裂开，带出一股灰土味。
萧澜伸手摸去衣襟口的旧照片——一张被雨打过的纸片，边角卷着。他记得那张纸边上有一圈圈笔迹，像是小孩子把世界围成安全的圈。他的手指触到照片的地方，心里依稀有一股沙粒翻滚的感觉。他试着想起那张脸的轮廓，眼里就像被人撒了盐，一点点溶掉。那一刻，他的胃一紧，像被人用手指搅动，疼得像被扯掉了一块熟肉。
高三突然低笑，像要用笑掩过气窒：“听着倒挺爽，省得你整天抱着过去不放。”他话里粗糙的快乐像石子碰到铁。萧澜没有看他，手指在经页上划了一道微红——是无意识的仪式。血珠落在字里，墨迹弯曲，像鱼吸了血向四周游去。纸吸了那滴血，像人吞下一句话。
云师猛地站起，眼里有亮。而他嘴里出来的话却短得像斧劈：“不可再读。”那句“不可”里带着命令，也带着恐惧。在场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挂了一条无形的铁链。萧澜的手指僵住，他感觉到胸口有个空位，像一道被挖出的窗。脑子里有个名字，曾经无论何时想起都会像火苗回暖；他想把那名字念出来，念给自己听。喉间却是空的，像有人事先把这句话从他口里割去。
他低声说了一个字，字像稀薄的灯油，挂在空气里就要熄灭。等他回过神，那个字就像从照片上被抹掉——残留的只是一条湿湿的裂痕。殿内的烛光忽明忽暗。萧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反面，像有东西从他肋骨后面吞咽过去。高三的笑声顿了，云师的手在颤。外面的风又一次扑进窗格，把经页翻到下一行，黑字像张开嘴的鱼，等待下一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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