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薄了，院子里的一株嫩柳向着湿润的墙根弯着，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。欣欣蹲在盆边，手指在泥土里拨开，细小的根茎被指尖弄出褶子。屋里传来电扇的吱呀声，像一只老爬虫在床边慢慢转动。她的呼吸和柳叶一起有节奏，静得可以听见楼上老木楼板的沉重。

门嘎吱一声，一只粗糙的手把门推开。老林进来，肩上背着个纸箱，动作生硬，像扔下了一段不该提起的债。冬天里落了灰的外衣领子散着霉味，他站在门口，脚尖没完全进门，像怕踩断什么。欣欣直视着他，眼里没有惊喜，只有像被压住的问句。

"又翻什么东西？"他的话短，带着乡音，像是在和会动的东西说话。"那都是旧物。收着也碍眼。"他说完，把箱子放到桌上，纸箱碰桌沿，发出低声。

欣欣不动。她伸手，拽开箱盖，纸屑和尘土一起跑出来。箱子里有旧照片，孩子的小衣服，一只已经松了的毛线鞋，和一个小小的信封。信封上用细细的字写着——给欣欣。她的手指先是颤，随后慢了下来。把信抽出来的时候，里面还有一条医院腕带，塑料带上压着清脆的打印字母：新生儿姓名：向荣。日期是十年前的一个早晨。

箱子里匆匆的光像刀一样切过。欣欣把腕带攥在掌心，指节泛白。老林站在她后面，脚步一动一静。他伸手去想拿，但又缩回，像怕碰到某种脆弱。"那——那是她写的名字。"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有灰尘，像是被火熏过。"你别多想。"

欣欣看着他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把刀平放在桌面："为什么你的字下面，是我的名字？"她换了个说法，短句，刀刃更见锋利。老林抬头，眼底闪过一瞬的慌。他的语言回到原先那种粗浅的节奏："医院要证件，我就……改了。省得没人敢要你。省得被人看笑话。"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搬石头。

屋里静了一会。窗外的柳叶被风拂动，刷刷声像有人翻页。欣欣把信纸摊开，字迹是母亲的。字里行间没有责怪，有一股很冷的客气。"欣欣，若你看见这封信，请相信我那天的匆忙。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留下来照看自己想留下的东西。我抱了他，离开时我把你的名字留在了他身上。或许这是错，或许这救了你。——萧音。"萧音是母亲的名字，字迹平稳，像放在桌上的茶杯。

读到最后一行，墙上的钟像被人一指，停了一拍。欣欣的胸口突然空出一块，那里没有疼，也没有热，只是一个深深的洞。她抬起腕带，塑料在灯下反光，字母还在冷冷地排列。"抱了他，离开时把你的名字留在他身上。"这句话在她耳朵里被重复了三遍，像一条回不去的河。

老林的手指叩着桌面，发出不匀的节拍。他的嗓音变得又低又干："她说她怕连累你。我以为——以为这样你会被留在家里，不会跟着她走。"他看向窗外，像要把什么丢出门去。"我没想到……"

门外突然传来远远的自行车铃声。时间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。欣欣把信折回放进信封，手掌压住，觉得手背下一道旧旧的、白白的伤痕像在等着被揭开。她把腕带放回箱子，动作缓慢，像把一件活物放回笼子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院子里，柳叶刷在脸上。春风把土里的一点香味、破旧的油烟、还有屋里残留的茶味全都吹成了薄薄的一层。她没有回头。老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像一个被压住呼吸的人。最后，他吻了自己的手背一下，低声说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："如果你想知道向荣在哪儿，去问那家医院。"话掉下来，像摔碎的碗。

欣欣听见了。她的脚没有停。院子尽头那株嫩柳轻轻摆了摆，好像在点头，也像在摇头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拇指碰到了手机，那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。屏幕里，时间沉着。她抬头看了一眼老林，屋里的电扇继续吱呀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欣欣把手机掏出来，按下拨号键，指尖比声线还要坚定——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远方传来一个名字，声音稚嫩，又赫然陌生："您好，请问是……向荣的吗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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