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铃被雨打湿，发出扯不断的低音。玻璃窗上一圈圈水珠缓慢滑落，像有人在屋里用指腹刻字。

茶室不大，热气把木桌的纹理抚得有些软。抹茶的粉末铺在竹筛上，像一片淡绿的薄霜。林浅坐下，把外套的水滴抖到地上，衣袖在灯下留了个暗影。

“想要原味，还是加点甜？”苏念端着勺子，声音里放着精心调好的平静，像她手里的茶汤，温度不急不躁。

林浅看着那勺子，勺边残留的粉末被蒸汽吹成一圈轻烟。她把手放在桌上，关节白了又回红，声音沉到近乎低语：“原味，就好。”

苏念笑得像翻书的指尖，慢条斯理：“原味能嚼出本味，太多修饰容易蒙人。”说完，又把茶向杯里一倾，动作干净。

老茶掌柜从后面出来，袖口揉了揉抹茶碾的痕迹，声音短促带着乡音：“别跟她叫价。别把外人当风景。”他话里有责备，也有习惯性的保护。

林浅抬头，正对着苏念的眼睛。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温柔：眼皮低垂但不回避，口吻柔软但不让步。她突然觉得这一场景像被放大镜照过，每个气息都清晰。

“你知道那天她坐哪辆车吗？”林浅把问题丢出去，不给对方修饰的机会。话短。声音像刀。

苏念的手停了半秒，勺子在空气里晃了一个小弧：“她说要去见一个旧识，就在城南那班车站。我送她到门口，她还回头跟我说——‘别担心。’”说到这里，她的笑没有裂痕，像瓷器上的裂纹被透明胶粘住。

林浅的呼吸变得细碎，她伸手去抚杯沿，指尖触到陶瓷时，手心传来一阵冰。茶香到这一刻突然刺鼻，像是用力压着的秘密被挤出来了。

“你是不是故意——”林浅没把话说完，声音绷得像断开的弦。她看见苏念的瞳仁里有一瞬的空白，像玻璃碰到硬物的一声。

掌柜咳了一声，动作更明快。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布包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把它放在桌上，动作像放一把刀。

林浅的手不由自主地靠过去，布包里是一张褪色的车票，边角被反复折叠。票面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熟悉得像老家的门槛：“林萱”。

空气像被抽走一块，剩下的都是让人憋闷的沉默。林浅看着票，指头颤成一段小曲。掌柜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吐出一句话：“她把它夹在书里，第三天没了消息。”

苏念的笑慢慢冷了，她替自己端起茶，却放得太用力，茶杯撞击出一声清脆。杯底映出一行细小的笔迹，像个密语：别回头。

林浅的视线定格在那三个字，时间像被细针刺了一下。她记得母亲曾在夜里磨牙的声音，记得账单上那个陌生的地址。她突然觉得整个世界缩成了一张被撕开的票根。

掌柜把布包推回桌中，手背的老茧表情复杂：“我看过录像，是她自己上了车。录像里她笑得那样，像是在躲着什么，可谁也没想到，她是笑着上了那辆车。”

林浅把车票夹在掌心，纸的温度像刚从火里取出。她的嘴里没有泪，只有咽下的干硬。苏念抬头，看着她，语气里忽然有了斩断的果决：“你要是真想知道为什么，就跟我来一次，别再用别人的影子问问题。”

门外雨停了，落在窗台的水滴像被倒空的沙漏，最后一颗慢吞吞地滑落。林浅把车票举得更高，日光从玻璃割进来，投出一条浅绿的光。

她把票放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把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贴上创可贴。站起身的那一刻，手掌还按着温度，掌心里像刻着三个字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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