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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柳丝低垂,晨雾像一层薄纱,连脚步声都被吞进软里。柳下放着一只旧梳盒,盒沿被汗湿的手摩得发亮。林宴端着两盏清茶,从门缝里探出头,眉眼平静,却让人觉得空气里少了热量。
“又下雨了。”外头来的青衣小厮把披风甩在门槛上,声音像打磨过的石子,短促、带着泥土味。“小姐说,别让客人等太久。”
林宴没有接话,只把茶递过去。手背上的青筋像画线一样清晰。她眼角带了点潮气,却不是哭的样子,是像被风吹过后残留的寒。
门外进来一个人,步子踏得沉。庄主的声音在小小的厅里散开,像投石入池。“听说你们这里收得人新,叫‘百媚生’?”他把目光放在梳盒上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那枚铜扣。
林宴垂下眼簾,声音低而有秩序:“不敢当称百媚,只有一人一事。若庄主有意,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另说条数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客套,像把账本掀开,条条清楚。
庄主的笑声不是笑,他忽然伸手,拈起梳盒里最里头那方绢帕。绢帕是一块旧花边,角落里绣着一行小字。庄主读出声来,字被雨洗得淡,但仍能辨出——“小桃”二字像被钉在掌心。
空气像被割开了。林宴的手指抽了抽,指尖碰到杯沿发出很小的响声。她没有上前,只是说了三个字:“给她的。”
庄主的眼里闪过什么,但很快他又故作轻松:“小桃?你们这里要是还有孩子,生意不就……麻烦。”他说得粗暴而直接,像在数钱。
小厮忽然跪下,声音颤得不像从前那样坚定:“小姐,小桃已离院两月,求您别提……”他的话被林宴一只手按住。她的掌心比毯子还凉,指节用力,像在把某样东西压回去。
林宴抬起头,瞳孔里有雨的光,她说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池底:“庄主,若你想要的是人,不是记忆,你可以走。若你想问的,是她为何走——那我会告诉你。”
说话间,她从袖中抽出另一方绢帕。那不是绣着名字的,边缘血斑干成了暗红。所有人的呼吸像被钳住,短促。庄主的笑停在半路,眼神迅速变换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抓住绢帕,指尖触到干涸的纹理,声音硬了起来。
林宴没有回避。她把绢帕摊开,缓慢地,把绢帕的一角放在庄主手边。绢上那点旧血在光里像一朵褪色的花。她的声音仍旧平静,但每个词都像定了律:“那天夜里,小桃把这绢帕塞到窗缝里,说要给远方的母亲。她没等到天亮就走了。有人说她是被买走,有人说她自己跑了。可我知道她在离开前,笑得像被刀割过的果子——看得见甜,也看得见痛。”
庄主的手指抽了一下,像被电击。突然,他放声大笑,笑里有惊讶也有怯意:“你把‘看得见痛’说得像句诗。”
林宴靠在窗棂上,窗外雨停了,地面上的水珠反着天光,像碎的镜子。她合上了眼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吐出一句话,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:“诗能替人挡刀吗?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瞬时静成一面镜子。所有人的脸在镜中被拉长、扭曲。小厮的眼里有泪,但他咬紧牙,像不敢承认自己的脆弱。庄主沉住气,指关节发白,额头有薄汗。
林宴慢慢起身,脚步不大,却在厅内投下一道长影。她走到窗前,把绢帕轻放在窗台上,让阳光正好穿过,映出那点旧血的轮廓。她回头,声音像刀锋一样清晰:“她走了,是因为她知道,这院子里的人,会把她的名字当成交易的筹码。庄主,你要的不过是她的空名。可名字之外的东西,谁来负责?”
话音落下,庄主的目光变得锋利。他在她面前站稳,像是在重新估量一块价值不明的地皮。“林宴,你有意思。”
林宴伸手收回绢帕,指尖带着血的凉。她没有答话,只把绢帕握得更紧。外头的柳影摇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试图把什么掩埋。她的手指在绢帕上留下一个印记,红得不像原本的颜色,更像是一句警告。
庄主转身,脚步却没有走远。他在门口停下,声音变了,低而有力:“把她找回来。”
林宴抬头,眼神沉了又沉。她看着那道背影,像在看一扇门。雨后的光沿着门缝溜进来,照在绢帕的血印上,血像活了一瞬,开始往外浸。
她的回答只是三个字,冰冷而决绝:“我会。”
话一出,屋里的温度像被打碎。窗外一阵风过,柳丝拍打着窗棂,像有人在急促地敲门。林宴捏着绢帕的手发白,指尖的力道像是要把整个过去挤出来。
她转过身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每一张面孔都映着不同的影子。屋子里响起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——小厮呜咽了一声,像被扯断的布条。
林宴把绢帕折好,放回梳盒。动作平静,却像最后一次把什么锁回匣中。她合上盖子,指节敲了三下,清脆而有节奏。那声响像是关上了门,也像是解开了一个结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,离去的却不是庄主,是夜色里另一个人的身影。林宴站在窗前,手掌按在梳盒上,感到下面有温度在流动。她缓缓说出一句,像是许诺,也像是宣判:“若找不到她,我就把这院子拆了,连根带土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柳丝抖动得更厉害,像一张被猛然拉紧的弓弦,呼啸声把所有的余音带走,只剩下绢帕上那道血印,在阳光下静静渗着,像一颗被扎过的心仍在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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