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剩下锅盖的叮当和窗外小巷的脚步声。阳光顺着玻璃缝，划出一道黄线，落在桌上那只贴了胶带的杯子边缘。父亲的手按在杯柄上，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白色线，一直没去拔掉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把米饭盛在两个碗里，动作稳而重复。

“吃饭。”他说，声音像把刀，干脆利落。小夏抬头，脖子上的细汗沾着发丝。她把一张画纸卷成一条小筒，悄悄塞进父亲的外套口袋里，像是在藏一个秘密。她问：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父亲的手僵了一下。锅沿反射出他的侧脸——眼窝比昨天深了两分。他吞了口饭，咽得很慢。“她出差了。”话短，像是磨掉了棱角。小夏看见那枚相框里女人的笑容被指纹抹得模糊，伸手想擦，父亲按住她的手，指尖凉得像铁。

门口的信封被塞在报纸下面，白纸上两个大字：催。父亲抽出来，倚着门框拆开，眼神有一瞬间散了。信里列着数目，字一行行跳着。小夏站在他后面，头埋在他背上，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和烟的味道。父亲把信叠好，塞回口袋，像把火星丢进怀里。

楼道里响起脚步，开门是个西装的男人，皮鞋擦出声来。他把名片递出来，语调平静而牢靠：“周先生，午夜福利视频是债务处理公司，来核实一下，需带走登记物品。”他的话走笔一样，把气氛钉在了桌面。

父亲站直了，嗓子里冒出粗哑的声音：“带什么带，家里的玩意儿随你翻？”他没有让步，像是在宣布一件微小却不能丢的尊严。小夏退到他身后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连呼吸都小心。西装人翻着单子，眼里没有同情，只有条条框框：“小说、冰箱、电风扇。”他指了指墙上那幅被胶带粘着的相框，声音又换了另一种平：“这类物品若无特别注明，也属财产清单。”

父亲的手按在相框上，却没有拉下。相片背面，贴着一张发黄的便条。西装人伸手，像是要取走便条来做记录。小夏突然跨前一步，声音很小，却在房间里炸开了：“不要拿妈妈的！”
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父亲的肩抖了一下，他把袖口擦在布上，像在抹去某种痕迹。然后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锡盒，打开，里面只剩一枚扣着的戒指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父亲的手指颤抖得把纸条递给小夏。

小夏把纸条摊开，字迹潦草，好像有人在抬头的瞬间写下：“别拖累她。记得照顾好夏夏。”下面还有一行短短的字，像刀割进纸里——“别等我。”

那一句话像是屋顶上掉下的一块瓦，响在每个人心里。西装人的笔停了，父亲的眼睛忽然涨红，像要溢出来的水。他把那只戒指悄悄收回怀里，指节使劲，骨头在布下突起。小夏的声音变得干巴：“妈妈真的不要午夜福利视频了吗？”

父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，力道很轻，像怕把她弄散。楼下的脚步继续，有人关门的闷响，有车喇叭的远音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时间像被按住了。最后，他把那张纸条折好，塞回小夏的小手里，低声道：“她留下这句话，是让午夜福利视频不去追。可午夜福利视频得活下去。”

小夏抬头看他，眼里有泪，但更像是一种算清了账的平静。父亲站起身，背影在窗光里拉长，他往门外走了三步，又停住，手指摸了摸相框空出来的边角。门关上的声音沉重，像一块石头盖上铁盒。

楼道口，天忽然下起了雨。父亲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小夏肩上，自己没带伞。他的脚步急而不稳，雨水敲在肩背上，带着小巷里洗不净的尘土。小夏把那张纸条捏得发白，听见父亲在外套里轻声说了一句，几乎被雨声吞没：“走，我去把东西换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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