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扯破纸窗,斜斜地照进祖屋的书房。尘埃在光束里静止,像未定义的时间。桌上一盏暖盏还冒着薄烟,茶杯边缘粘了一圈暗色的水渍。顾云伸手去拢袖子,手背靠着桌沿,指节发白,像是把自己当成了那块旧木。
门外有人笑,笑声短促,里头夹着啐词。是二叔的笑,得意又粗糙。脚步在青砖上敲出节拍,鞋底带起寒意,像冬日的鼓点,一下一下,敲到门楣上。
“你还在睡?”声音先到,是二叔。语气平平,像不到场的审判。“爹的事摆着呢,族上要议,衙门也催得紧。你要是不来一趟,午夜福利视频可挡不住那许家的言词。”
顾云把手抽回,隔着桌子闻到纸和墨的味道。他的声音低,像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,“我知道了,来就来。”说完他站起,脚扫过地毯,灰色的边沿卷出细末。动作并不急,但每一处都精确,像翻开旧账本的指尖。
二叔往屋里挤,身上的泥巴还没抖净,呛得他连话都硬朗了几分,“不用你演,今日乡亲们都上门了,谁都知道你在外头游手好闲,你若再摆花样——钱,债,这些都压在咱们屋檐下。”
他的话戳在人心上,像石子打进鱼缸,涟漪慢慢扩散。顾云没有接招,把留在角落的旧箱子拉开。箱里是书笺,书笺里压着一枚小木牌,木牌光滑处落着一圈新刮的木屑,指甲碰过便会有味。
他抽出木牌,背面贴着细小一片灰布,布下却有一处黑亮的斑点。顾云的手指触到那斑点,指腹凉得像碰到冰。二叔的笑戛然而止,换成了探问的瞪眼。
“这是——”二叔吞吞吐吐,舌头上带着泥腥味。
顾云把牌举近灯下,木纹里有笔痕,一字被刀刻去,留下的痕迹像是裂缝。他看见那被刻去的地方,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,指尖带起几丝细灰。灰末里混着一点干涸的红,像被擦拭过的口角。
一瞬,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外老榆树上寒鸦拉动羽毛的声音。顾云收回视线,声音平静,“是谁动过祖宗牌位。”
二叔的脸颊绷紧,粗声反驳,“谁敢……那是祟人所为,你别乱说,招祸的言语要小心。”
门外,婢子小梅的脚步急促然后停住,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哭腔的喘息,“二爷,外头有人送来东西,说是衙门的密札。”
顾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两下,胸口有个位置瞬间翻卷。他放下木牌,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了昨夜压在怀里的那张纸——他记得那纸的纹路,记得纸角曾被咬过,记得上面有一行他自己曾写过又撕掉的字。
小梅把包袱递到桌上,布带掰开,露出一张密折。折身处的印泥还新,朱印上压着衙门的印纹,能看出刀刻般的棱角。顾云抬手指着朱印,唇角几乎没有波动,“给我。”
小梅的眼里有光,像是灯里的一根细丝,“二爷,你昨夜不在,村里有人看见你回衙门门口,吓得躲进稻草堆里。有人说,你若是再不出来,会有事。”她说话快,字句里带着乡音。
顾云低头撕开密札,里面只有两行字:今朝把姓氏从族谱上划除,以保家声。下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,压得木纸凹陷。那是一字——“弃”。
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三秒。外头的风掠过纸窗,带进几片湿冷的尘。顾云把指尖按在“弃”字上,指甲下蓄着的那点旧伤忽然刺痛。他闭眼,掌心的热血被纸吸走,蕴在字缝里,那红很慢,像被时间吸进了木纹。
二叔的鼻翼动了,带着不信的嘶哑,“你——你唱戏的把戏。”
顾云没有收回手。他把沾着血的指腹抹过那被刮去的名字,红色在木纹里爬行,像是把那道被割去的痕迹又缝上了线。他抬眼,看向二叔,眼里没有恼怒,只有一种静到彻骨的清明。
“既然有人想把我的名从屋里切走,”他说得很慢,每一字都落在桌面像重锤,“那就把切口留着。我会把自己的名,再刻回来。”
话落,门外又有人来,脚步沉得像欲掩的锣声。小梅的脸色变了,咽喉里发出一个几乎无声的字——“官”。
顾云看向门缝里投进来的亮线,灯光里有一枚黑影在动。灯下,他的手指还沾着纸和血,红色在灯影里跳动,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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