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门缝滴进来，敲着地板发出不均匀的节拍。走廊的灯像旧唱片一样嗡着，映出长长的影子。顾南的钥匙在手里抖了两下，指节泛白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外套里还沾着冷咖啡的味道，像一件未干的事。

厨房只有一盏小台灯，黄得像旧小说。陈妈站在灶边，背影瘦得像把骨头撑起的布。她把勺子搅进粥里，声音细碎：“你吃饭没有？”句子短，像抛来的一根绳子，等着被拉住。

顾南站在门框，鞋底还带着夜色湿滑的声音。他的声音慢而平，像把尺子量句子：“还没，妈。刚回来。”他把目光放在桌上——有两碗，一碗刚盛好的稀粥，另一碗倒着，碗边还留着一圈茶杯大小的浅印。

陈妈没有抬头，她一边把粥装碗一边把衣角擦在手背上，手上的动作干脆又不容置疑：“热粥在，趁热吃。别站那儿湿了受凉。”话不多，却把安排都塞进缝隙里，像把风吹稳。

他坐下，裤腿贴着椅子的棉麻，发梢还滴着雨珠。餐桌上的刀叉毫无生气，旁边有一只小塑料袋，皱巴巴的。顾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那袋子，指腹触到一块纤维，闻到一缕熟悉的味道——淡淡的玫瑰香，像被压在旧书里的标本。

“她来过？”顾南的声音失了平衡，像被谁割了一刀，从长句里断开。陈妈停了动作，眼角有细微的闪光，她把袋子推到他面前，淡淡道：“昨儿来过，留下的。说别等她，东西你拿着。”

那句话在他胸口碰出一个空洞。顾南的手指率先不听使唤，抖成了纸窗上的白光。他把塑料袋扒开，里面是一条洗得柔软的手帕，边角缝着淡粉色的线。手帕的香味被压得更近，像一枚针戳到熟悉的地方。

他记得那晚两个人在街角的自助餐前争论，记得她把手帕递给他，说“别总抓手指，伤到自己”，说话的尾音像水珠落下。现在手帕是暖的，像刚从另一个人的手里取过来。顾南把手帕贴到脸颊，鼻腔里流入一股潮湿的苦甜，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某处被搓动的声音。

陈妈靠在门框上，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易察觉的锋利：“人离不开家里吃两口热饭，这句问话你从小听着的。午夜福利视频问你，你也要回答。别把话藏在胸口。”她说完，转身去把灯调暗，动作像掸掉尘。

顾南握着勺子的手突然用力，勺子撞在碗上，发出清脆而短的一声。粥面泛起一圈漩涡，蒸汽带着玫瑰和姜的味道上升，在他的眼前散成薄雾。他低头看着那碗粥，像看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旧账单。

“她到底为啥走了？”他问，话快，像是要把整件事赶走。陈妈把围裙的抽绳一拉，“人有自己的路，你别老瞎想。吃了再说。”她嘴上的话简单，像怂恿，可眼底有回旋的河流。

顾南把手帕折成四层，放进口袋里。那动作像是把一枚信封封上，可他知道没有信可以改写。外面雨还在，落在窗台上，和屋里的呼吸不同步。陈妈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又软了些：“你吃饭没有？”

他看着桌上那只空碗，听见碗底传来的热度。终于，顾南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。他把勺子放下，指节敲了敲碗沿，像在敲一扇被锁上的门。屋子里只剩下粥的热气和那条手帕里装着的、她曾留下的玫瑰香。门外的雨越来越急，像有人在敲他的肩膀，低低地重复一句话——你吃饭没有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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