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像是有人在天边一把抽走幕布。院子里的石板还在冒着热气，月色从云缝里挤出来，薄得像刀片。陈强把车灯关了，手在裤兜里摸着那张褪色的照片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是在和自己争论要不要进去。

寺门半掩，风带着檀香和霉味钻进来。走廊的木柱出声，像有人低声叹气。院子中央放着一口旧铁锅，锅沿上刻了几个字：普渡。字被磨平了，像是被谁常年用手抚摸。
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人，袈裟褪了颜色，头发缠在脖子上像草。眼睛贴着眼眶，眶里是黑的灯盏。人不动。人像是门廊本身的一部分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没有情绪，只是把三个字放在夜里。陈强听见自己的名字像石头落水。他迈步，脚步声被雨后的空气吞掉。

“你还记得我？”陈强的声音粗，像被风刮过的布。他的口音带着城里人的急促，却夹着早年在村里学来的直白：“你把小惠带走了。”

邪僧的手指挑起袈裟边的线头，指甲里藏着黑色的污垢。他抬眼时，瞳孔里有光滑的反光，像一片湖。说话仍旧慢。每个字都像是从书卷里翻出来的旧签条，边角发脆。

“带走？”他重复。声音里有一层笑，却又像铁门吱嘎——不完全是笑。屋檐下，几只蛾子撞击灯油，发出碎裂的窸窣。

屋里的人出来了。是个乡下的大汉，肩上扛着一根旧木棍，口齿粗糙，话也直接，他的鼻子旁还有未刮的胡茬。他一边走一边嚼着瓜子：“你们城里人，就是爱往死里折腾，好好的孩子，非要问三问四。”

学者模样的王博士随后而来，手里夹着一把折断的伞，他的声音像教课：“陈兄，别被情绪牵着走。寺里的历史有记录，很多事情不能以现代的价值去衡量。”他说话时，手指在空中画着圈，像在做注解。

陈强盯向那袈裟上的褶皱，眼里有东西在颤。然后他看见了——香案上放着一串念珠，珠子不是木的，也不是玉的。每一颗，都是乳白的，大小不一，表面光滑得像经年被舌头抚过。儿时拔过牙的记忆像钩子，一下就挂住了他的喉咙。他伸手去拿，指尖一碰，牙齿上还有干涸的血丝。

村汉咳一声，粗声道：“师父说，这叫祈福珠，给不能祭拜的小孩子。”他的眼神飘忽，像是在看远处的稻田。

王博士的手颤了一下，学究的表情裂开：“礼俗变迁……午夜福利视频要理性看待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急切，像是试图救回一张破碎的试卷。

邪僧把那串珠子摘下来，放在掌心。月光沿着掌纹爬上来，牙齿在光里发出冷的光泽。他说得极轻：“他们的名字，都在这里。”

陈强的手动了一下，照片滑落到石板上，拍出一个湿亮的圆。照片上，小惠笑得很真，牙齿缺了一个小角，如天真的裂缝。陈强看到那缺口，像被人用手指戳中胸口。

他想问为什么。问怎么会这样。想把这个理由从邪僧那里揪出来生吞活剥。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喉头只有一种干涩。

邪僧把一颗牙放在舌尖上，像是尝味道。眼角微微抬起，笑得更浅了：“不痛。他们很小，就不懂痛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在陈强的胸口翻了个身，割出一个湿冷的口子。空气静止，连屋檐上最后一滴水都迟疑着要落下。陈强俯身去捡照片，手在颤，但他看到的不是照片上的笑，是背后那串牙的影子，重叠在小惠的脸上，像是一张新的面具。

风收回了声音，寺里突然更沉了。邪僧把那串牙递向陈强，伸手的动作平静，像是在递一杯清茶。“拿去，”他说，“为她念一炷。”

陈强的手停在半空。灯油的光把牙珠拉长了影子，像一列列小人跪着。照片在他指缝间碎开了，纸屑落成一片雪。陈强想把牙珠扔回去，想把这一切都扔回无可挽回的黑夜。但他指尖的力道放弃了。

他接过了。牙齿在掌心冰冷。月光在上面划出一道白线，像刀。

邪僧的眼睛靠近他，近得能嗅到檀香与旧血的味道。他低声说：“名字，会很快来到。”

陈强抬头看着那句话，像是听到了一口来自深井的回声。门外的夜，忽然挤满了脚步声。人声，急促而整齐，像是有人在敲一个秘密的节拍。

他感觉到一种东西在胸里塌下，是恐惧，也可能是更古老的绝望。指头在牙齿上用力，牙缝里败血的白光沉了下去。陈强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不成样的破碎：“念一炷？”

邪僧点头，像是在完成一个交易。他的手没有撤回，手背的筋络明显，指节带着旧瘢痕。月光再次划过那串牙，亮得像誓言。

门外的脚步停住。院墙后，有东西咔嗒一声，像是锁上的声音。从门缝里窜进一股冷气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，和孩子牙齿里独有的一点旧奶味。

陈强闭上眼，却能看见小惠的笑，和那颗缺角的牙。他把牙珠举到灯下，像举着一个判决。灯油颤了一下。他念起了一个陌生的词，声音小得像是被吞进了地缝。

邪僧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颗牙上，像按下了一个开关。牙齿回发出一声脆响，像东西断裂的声音，也像锁舌被扳开的声音。门外，终于有人说话了。

那人声音很远，很近：“陈强，站住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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