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合欢宗的天井压成了深色的布。灯盏里，油慢慢流下，像有节拍地叹息。风从檐角钻进来，带着远处槐树的叶子声，和院里未干的血腥味——不过被檀香稀释了，像人把苦水吞进了肚子。陆言的手在门沿上摩挲，指节还有白色的粉末。门缝里透出些微光，像一只眼睛懒懒地眨。

他推门，动作轻到像在怕吵醒什么。室内不大，屏风后的床榻被一层薄帷罩着，帷角有霜冻似的珠片。宗主坐在案旁，身形比记忆里矮了一点，背微驼，左手放在烛台边，右手握着一把已经无光的折扇。那把扇面上，绣着合欢花，但花瓣的线头处被人剪断，割得很整齐。

宗主抬眼。眼睛里没有传说里那种洪荒的锋芒，只有一片磨薄的灰。声音出来，像石头在衣裳上擦：“陆言，夜里来，有话就说。”

陆言不是第一次在夜里跑来，他学会了把心收紧成一条有力的线。说话也短，语速快，像小鹿撞了篱笆：“宗主，传言里你叫——”话到嘴边，他没敢说完。宗门的长舌比荒山里的狼还多，名字被人抓着不放就像抓住了人的心。

宗主看了他一眼，手指没有移动。屋里只有烛影和他侧脸的刀锋。过了好一会，他才合上扇子，抬手把扇骨放到案上，声音更低：“你要的答案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陆言的肩抖了一下，他终于把纸团递上，语句像劈开的木头：“有人在市井贴了榜，说宗主的旧名是外乡人的名。有人说那名下带血。有人在悬灯下指着我，问我是不是知道——是不是宗主当年那个名字的仇人子孙。”

屋里安静下去。檐下的滴水一声落地，比任何言语都清楚。宗主伸手，从案上抽出一个小匣。匣子不大，木头被摩得发亮，缝隙里仍残着旧日香灰。他放在陆言面前，手指把匣盖推开，露出里面一枚陶珠。陶珠小得像豆，裂纹里有褪色的朱砂。

宗主的指尖微微颤。这个动作短而真实，像刀锋上忽然出现的血滴。陆言伸过去想摸它，手掌在半空停住，像被看见了把柄。宗主没让他，而是低声说：“那是她留下的。她的名字刻在这上面。”

他把陶珠递到灯下，朱砂的痕里，三个字被夜光撕开——南笙。陆言的心像被人猛地按住，疼到说不出话来。南笙是他记忆里被火烧焦的晚饭，是他背上至今隐痛的芳香。那名字像一把钝刀，在他胸口慢慢割出一道疤。

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厚得能掐出水来。宗主的脸在烛光下一寸一寸软下来，像有人把他从里往外剥了一层皮。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到了陆言的咽喉：“她死在我屋檐下。我抱着她，听着她的心跳断成两半。那时我把她的名字刻在了这珠上，以为这样能把她留在我手心。”

陆言的手指抖得厉害，爪子般抓住桌沿，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细碎的声音。屋外的风像听见了哭声，猛地扑进来，把帷幔吹得发出哗啦的声响。宗主忽然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暖意，只有清冷的决断：“合欢宗的人惯会给自己取一个活着的名字，也给死人留一个好听的名字。但名字不是饶恕。名字也不是罪。”

他把陶珠放回匣中，像放下一件刀器。灯火忽明忽暗，屋子像一个随时会合拢的嘴。宗主站起身来，背影在帷影上拉长，他的声音从低处抬起，像把石头投入深井：“我的本名，你们可以说是顾离，可以说是沈陌，可以说是白沉。可合欢宗的宗主，叫合欢。若要在我名下寻找仇与罪，你们会找到一条长长的灰路，走到尽头，是一个抱着小女孩的男人在睡着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停住了。屋里像被掏空了一口，剩下的风只吹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那字像一枚重物，落到每个人心上，激出难以平息的声音。陆言低下头，眼角有东西热热地咬。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夜，记住那枚陶珠，记住宗主把名字当作不能丢弃的伤疤。门外，远处钟声漏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为某个名字计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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