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像一张闭着的脸,晚风在缝隙里钻。泥土把脚踝粘住,靴子抽出的声音细碎而沉,像人在数最后的呼吸。李禹把斗篷拉紧,袖口粘着干草的碎屑,手指缝里还有灰烬的温度。
屋子比外头更暗,油灯偏到一边,影子沉在梁上像睡着的猫。桌上散着几本破旧的符册,边角被汗水和尘土揉成透明。一个陶罐立在中央,罐口用蜡封着,蜡面裂成细小的网。他蹲下,手指在罐壁上摸到一道发凉的纹路,像是心跳。
“老乍,你就放在那里?”农夫的声音像石头磨过铁,短促。手里还攥着一把锈刀,指节白,指甲下面全是黑泥。每句话都有尘土的味道。
老人抬头,眼角的肉松弛,像被晒了很久的布。“放着,放着,别动。你这是来收蛊?”他笑,笑声里有炭火的裂响。“收了可好,再不收村里孩子要少一个。”
旁边的书生拢起袖子,舌头在牙间来回探着词:“李道友,此事并非常规。蛊非凡物,收之须谨——”他的话被农夫一把打断。
“谨?”农夫哑笑一下,目光堆成一座小山。“你们这些书生谨不谨的?一条人命,讲得起个道理来吗?”他的手指敲桌,敲出一个不安的节拍。
沉默里,李禹摸出一封破纸,展开。纸上有一个名字,字迹是他父亲的手笔,笔锋抖着结束。名字下面,有一行小到像虫眼的注解:“不留名者,废命。”他抬头,眼神里没有火焰,也没有热度,只有一条极细的线在颤。
他伸手,按住陶罐的蜡封,动作轻到像怕惊醒谁。蜡裂了,像玻璃断时的声响,清。罐口的空气倒出一种苦糖的味道,粘在唇齿间。屋子里的灯忽然高了一分,影子被拉长,像人被扯散。
罐里并没有骸骨,只有一团紧缩的东西,像是湿了的布。李禹用指甲掰开,布下露出一张小脸——瘦,眼睛却很亮,亮得像被雨洗过的石子。它低低哼了一遍曲子,曲子极熟,像是在他胸口里住过多年的人。
“阿娘的歌……”李禹的声音只是一片叶子掉在水面,连波纹都细。那小脸把嘴张开,颤着念出一句话,是他母亲生前只在夜深时说的半句戏言:“不要把名字吞下。”
他记得那句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。记得母亲在被带走前,用手背抹过他的耳廓,低声说过。那声音现在从小脸里出来,却像从另一个肋骨里挤出一样准确。
书生退了一步,声音绷得快断:“这——这是蛊的伎俩,借人声诱心。道友,莫被迷了——”
农夫却单手颤着把罐推到李禹面前,“你把名弄丢的事,自己清楚。要不,你来收它,咱们都解了。”他的眼睛里有种算计的亮,像沉在泥里的铁片。
李禹伸指,指尖碰到孩子的额角。皮肤薄得能看到血丝。他的手不抖,但指甲下突然钻出一股热,像被针扎。小脸抬头,瞳孔忽然定格,声音把三个字吐得像刀:“禹子,回来。”
这三个字从来没人叫过他了。他没有回答。胸口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。屋里瞬间安静,连油灯的油声都像被吸走。书生喘出一口长气,脸色发白;农夫的手松了半分。
小脸的嘴角微动,像是在努力把话咽下。她又说了一句,不是哼,不是歌,像针扎进布里的话:“你把名字给了它,等着收回吧。”声音跟着蜡封的裂痕,一点点延伸,像要把整间屋子撕开。
李禹握紧了拳。指节发白,像被砧板扎过。他低下头,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像看见了镜子里被偷走的年幼自己。他的嘴里有太多话想说,却都沉在喉咙里,硬成了石子。
门框的影子里,夜更深了。远处,有孩子的笑声经过谷底,淡得像穿过纸的针尖。李禹站起,手里捏着罐子,罐身的冷硬像一条横在胸前的河。他没有抬头,看着那张脸,像看着自己的欠条。
“把名字要回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干,“哪怕要把我做了也行。”
小脸的眼里闪出一丝光,像被油灯正对着。它把嘴唇合上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然后,慢慢张开,吐出一条细细的黑线,像舌头,也像被割下的誓言,贴在李禹的手背上——冰凉,黏腻,带着他母亲最后的余温。
更多有关“蛊仙人全文TXT下载”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