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日光像被筛细的米,洒在旧木桌上,落成一条条薄薄的温柔。云陌把茶杯绕着杯沿转,指尖的茶渍在瓷上拖出两条细线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听见楼道里有人轻轻放下脚步,像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。
门被敲了三下,敲声里有节拍。她站起,拖了拖长裙,手掌贴着门板,像是在按住什么。开门的时候,风从门缝里进来,夹着一把潮湿的草的味道。顾言站在那里,外套半湿,衣领贴着脖颈,像是别人先把他淋了一场雨再放到这里。
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顾言的声音干净,像磨过的木头,语句里没有承诺也没有道歉。他把手里的信封往她手里一塞,动作准确得像职业。云陌的指节微白,一时间忘了要问什么。
屋子里起了另一种声音:表走时发出的小咔,窗台上干花的叶子在微风里摩擦。顾言看着那盆枯叶,笑容很轻,却像刀口。他说,“你家的窗,总是开着,光会把人带走。”
云陌把信封放到桌上,伸手却停在边缘。开口的瞬间,她像抬头看见旧照片时会有的那种迟疑——不像惊讶,更像是等一个预告片结束。信纸是旧的,边角卷着,里面折着一只小小的纸飞机,纸上用铅笔写着字,字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的笔迹。
“是谁写的?”她的声音软,带一点不肯定。顾言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目光放在纸飞机上,像盯着一个老朋友的脸。“你认识这字。”他把纸靠近光,光在折痕上走来走去。
她伸出手,手指先是颤了一下,然后稳得像有根生的。那字是她的。五年前的字迹,笔画比现在斩断,带着停顿和小小的傲慢。她的指尖按在字上,像按在旧时钟的刻度上,指甲缝里还有当年的泥土味。
纸飞机摊开,里面有短短一句话:如果你能读到,说明你已经忘了我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平静:今晚十点,天桥下。云陌忽然觉得胸口被一只手按了一下,按得很准,却又不疼,只剩下一股冷。
顾言的呼吸里有潮气,他说,“我把它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。你总把自己藏得太好。”他说话很少有比这更多的字眼。云陌笑了,笑得有点脆,像老木头裂出的声响。“你总习惯把别人当地图。”她说,字里有盐。
她把纸飞机又折回去,折痕和从前的一样生硬。屋里的光开始慢慢收拢,像有人把被子拉上。窗外的车灯把楼道拉成长条,像刀口。顾言转身要走,门在他背后关上。门板震了两下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被摔在地上。
信封掉在桌角,翻出了一张褪色的合照。照片里她和一个男孩子并肩坐在桥沿,男孩把纸飞机举高,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。云陌的手抖着去摸,指尖碰到照片的背面,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痕迹,像戒指压过的疤,隐隐发亮。
她靠在门框上,纸飞机被灯光割出一道影子。天桥的时间像被写进纸里,一层又一层。她忽然记起一个被尘封的名字,记得那名字不会叫她回来,只会让她记得怎么走失。她把照片摁到桌上,让它平躺,像不能再动的心脏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楼道重归平静。云陌一只手按着胸口,另一只手把纸飞机放进了抽屉,抽屉里还有很多以前折坏的梦。她转身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张信纸,边角都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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