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瓦片凉得像刀。月亮薄，像被剥了一层皮，只剩下一圈冷白。风把衣服架上的盐味吹到她脸上，带着小镇的油烟和远处火车的刹车声。苏橙把脚趾伸进瓦缝，指尖碰到一枚抛光得发亮的东西——不是银，也不是铜，是某种黄得像回忆的金属。

她蹲下，动作轻得像人怕惊醒什么。手背有细小的旧疤，月光沿着疤迁移，映出一个没有名字的地图。她用指甲挑开那层薄薄的灰，露出一个小铁盒，盒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星。她吸了一口气，指尖的温度把盒子从夜里拽回来。

“又来？”声音粗，像路边烧烤摊上的铁夹。他靠在老烟囱那侧，烟没怎么大，但烟味里夹着汗和酒。阿哲的脸在月光下有种被磨平的硬，像长年和机械打交道的人练就的表情。他不是叫她停，只是用了那种不用多说就能把空气压薄的腔调。

苏橙没有回头。她把盒子翻开，手微颤，像是有人从手心掏出一把旧钥匙。里面有一只小牙，牙缝里还残着一点发干的血迹。她认识那条缝——儿童牙上的一道不规则痕迹，像被某个玩具咬过的月牙。她的胃里立刻被什么绞了一下，像有人用勺子搅动。

阿哲跨上来，脚步短促，一甩烟蒂，眼神快速掠过那只牙。“笑话吗？谁会把这种东西藏在瓦缝里？”他说话像掸灰，字句里带泥。

苏橙把牙放在手心，月光把牙照得发亮。她不动声色，声音却浅到像在夜里拆信：“他有这颗牙，我记得牙缝那条线。他三岁的时候，笑得露出这颗，把我推下秋千。”每个词都像把钉子慢慢敲进木头。阿哲一愣，然后像有人拍他肩膀，笑里带点不信。

“你别胡扯。”阿哲把手插进口袋，手背上的筋凸起。他说话里会夹方言的俚语，短句，句尾常常斩掉，像怕多说一字就会露出软肋。“你干这行的，什么都能认出来？”

苏橙抬头看他，眼睛平静，像翻看一页旧账：“这不是认出来，是记得。每个被偷走的东西，都有栓着人的线索。我来把线头找出来。”她说完又垂下头，像放下了什么重物。她的舌尖带着盐，是从夜风和泪里捡来的味道，声音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誓言。

阿哲突然笑了，笑声里有点凶，“你这人，做梦做成这样也能活着？”他伸手去摸那牙，动作粗，但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敲了一下。苏橙抽回手，牙在她掌心亮得像一枚小灯。

她把牙贴近耳朵，轻声说：“你听。”声音低得像地下有水流。屋檐下，老钟表的指针拖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楼下翻动钥匙。阿哲的嘴角一动，像想骂却收住了词。他听见了吗？也许。他的眼神忽然软了半分，那是寥寥几秒里最危险的地方。

楼下，铁门的铰链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翻开一个久封的信封。声音简单，平常，却像刀刃。苏橙的手指紧了紧，牙在她掌心里发出一种细小的光。她把牙又放回铁盒，盖上，按了按。盒子像个心脏，跳了两下。

“他还没被带走。”她不看阿哲，只看那被月光割开的夜空，像一张不全本的地图。话像沉底的石子，落下时水面炸开了圈。阿哲的咽喉动了动，却没有接话。楼下的钥匙在锁眼里旋转——一圈，两圈，声音清晰得像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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