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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吱呀开了。夜色像湿的麻布,贴在脸上。白舟把外衣的领子掐紧,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三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活着。空气里有祭香的腻味,老木的味道,和一点发霉的花瓣。
祖堂里灯很暗,几盏油灯的光像被咬过,抖着。桌上摊着一面铜镜,镜面浑了,边沿花纹里爬满了灰。老阮已经坐在那儿,脚底还留着泥,手里攥着一枚破铜钱。他看着白舟,眼睛不笑:“来晚了。风大,魂也跑远了。”话里没安慰。
白舟靠近,手指不自觉地放到镜面上,指尖遇见的是比镜子更冷的念头。他说话很短,像掏东西:“能招回来吗?”
老阮咧嘴,咳出一声像磨刀的碎铁:“招魂不是拉狗回家,多数是把已经走的不弄得更乱。你要是怕了,就把钱留下,回去睡吧。”
他话里有怯意,也有赌气。白舟压了压眉心,声音低得像刮纸:“我想知道她最后看到的是什么。”
老阮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把破铜钱抛在桌上,轻轻转了两圈,像是算在空中捻线。灯光从他粗糙的指缝爬进来,照出皮肤下干裂的纹路。他说话换了口气,既粗又慢:“你要知道,人留的东西,比人走得更结实。别用眼睛看,用手摸。”
白舟伸出手。镜子边沿有个小锁扣,像是被谁硬按住的呼吸。他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小纸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,字迹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拉:“别……来。”最后一个字被撕去半边,只剩一笔像断气的尾巴。白舟的指甲在纸背打了一个灰印。
灯光抖了一下,门外有狭长的影子从走廊掠过。白舟忽然想到小时候她睡不着就咬指甲,指缝里常有点旧血。他不自觉把手伸向自己左手的大拇指,指尖下是一道浅浅的白疤,那是儿时被夹的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在心口震荡。
老阮把一碟盐推给他,碟沿上嵌着霜。盐像被磨碎的小时候的光,撒在桌面上。白舟用指腹挑了一点,放在舌尖。咸味一进嘴,记忆像被拧动的绳索,往外抽。
“她最后……是怕的。”白舟几乎是把这话吐出来的,像把个不该带进来的东西丢回屋里。
老阮看了看屋角那面旧镜子,嘴角像被针扎了一下:“不光是怕,是有人在看着她。看得太久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又补上一句,“要真想招,得有人承认自己欠了什么债。”
白舟的手在桌下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他闭眼,脑子里跳出她走路时拉长的影子,和那夜窗户上映出的一只手,指节白得像没有血。眼睛一开,他把镜子整面掀了起来,镜背的银皮已经开花,裸露出一面小小的纸片。那纸片上,用钝物划出来的字像是在地下挖出的骨:“别忘了,回来时把门锁上。”
白舟听到自己喉头发出一个轻响,那响声里好像藏着很多年没人翻的账本。他忽然把手掌贴在镜背,指尖能感觉到纸字下隐约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也不是冷,是像人屏息的温度。
门在这时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有人把一句话写进了墙。老阮扭头,唇边有一声短促的吸气,像被针扎。白舟的喉结动了,他下意识想往门口看,却发现门已经被从里面关上了,门上的老锁还挂着,一串潮湿的脚印从门槛延伸进来,脚印里夹着一小撮发丝,银灰,细得像蚕丝。
发丝上,有一缕,看起来像是被新近剪断的。白舟的心里有东西啪地一声碎了——那缕发丝,是她曾用来系风铃的那根。
老阮的声音缩成一条线:“别说招魂了,先问问自己,愿不愿意背回那个人带来的一切。”
白舟站在桌前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他俩之间未完的账单。镜子里,一只手伸出来,指尖在镜面下写了三个字,字迹慢而清晰:你回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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