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窗框割成几道冷光,铺在地板上像书页。阿宾坐在床边,手里是条脏了的鞋带,一圈一圈绕过指节。他没有马上系好。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结上,像在等什么。墙上海报的一角被撕开,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胶痕。
楼下传来锅铲碰击铁锅的声响,油烟的味道顺着楼梯缝上来,温热又带着咸。门缝下滑进来一张纸条,纸边卷着灰。阳光从缝隙里翻腾,小小的尘埃在光里转圈。
“阿宾,房租。”门开了,王太太一只手里提着保温瓶,另一只手把信封扣在门框上。她的声音像拐杖敲在石头上,有准确的节拍。她说话慢,词头上扬,像在念账。
阿宾把信接过来,脚不离地,眼睛有点低。他的回答短,像秋刀鱼的刺:“知道了。”
王太太站在门口,鼻子上架着老花镜,镜片在光里反了一个白点。她又看了他一眼,“你拿走就好。别忘了把小灯关了,夜里老王家孩子怕黑乱叫。”她的话里有习惯的善良,也有习以为常的命令。
阿宾撕开信封,纸是薄的,边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。第一行不是称呼,是一粒烟灰掉落时的空白。他展开纸,纸上只有几行字,字很小,不像给成年人写的。阿宾的指尖摸到一个字:阿。
信里最短的一句掉了进来,像砾石:“阿宾,不要把我找回去。”
这句话几乎没有语气,却像硬币在心口敲了三下。王太太的手停在门把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没有抢过信,也没有解释,只是把保温瓶放到楼梯口,像把某样不能带进屋的东西放在门外。
阿宾的呼吸变短。小时候的记忆像楼梯上的风,忽远忽近——一道影子抱着一个包,包里有皮绳,有奶粉盒,包底勒出一个名字的轮廓,但他看不清。那一刻,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钟表电池的嗡鸣。
“是谁写的?”他的声音像干柴被划了一下。王太太走上两步,坐在翻旧的裙子边缘,声音变得低而破碎,像是裁缝的旧线条:“我也不知道。那天门口来了个女人,戴着围巾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她放下包,跺了跺脚,说了句‘阿,给你留着’就走了。门上还挂着一把钥匙。”她说每一个词都像是在交代债务。
阿宾伸手去摸桌角,那儿有一张发黄的小照片。照片里一个女人背对镜头,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,天光从背后穿过,照出两张手的轮廓。照片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字:阿。字是歪的,像迟来的签名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,照片滑过指缝,差一点就掉到地上。他没有立刻拾起。楼道里面的风把门外的风铃吹响了三下,声音细而冷。阿宾抬头,看向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她今晚会来吗?”王太太没有回答。楼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数着名字;每一下都把屋子里的灰尘敲得清脆,像要把什么敲碎,带走最后一层遮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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