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声像被揉碎了的纸，黏在下午的空气里。客厅的风扇“吱——”一声，打散一圈又一圈的热气，纸页翻动的声音反得格外清楚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，身子收得像一把刀。母亲在厨房抹汗，嘴里还叼着半句碎话：“来了就好，先吃点儿，热得人都懒了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拳头在袋子上换了一个地方，指节发白。房子里有种被晒过的旧布味道，像长年没动的箱子。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，放得很轻，好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张旧照片——照片被贴在文件袋的夹页上，边角磨得发亮。

“请坐。”她的声音低而平，像把尺子扣在桌上。说话的节奏很规矩，每个词都像被量过。她解开文件袋，动作慢但不拖泥带水，抽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，摆成一列，像士兵列队。对面的小蓉坐下，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生锈声。

第一题是乘方。她推了推眼镜，笔尖敲了两下纸，“平方根的定义，先回顾。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她说得像教历史，语气里有温度，但不多。小蓉低头写，手很快，像怕迟到。汗顺着背脊往下流，黏住衣服的布料。风扇刮得她的刘海晃动。

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，问了一句：“吃了吗？”她应了一声，声音被隔成小片。母亲又退了回去，碗碟的碰撞声在门缝外变成鼓点。屋子像个有呼吸的箱子，所有外忙内静的声音都被放大。

她突然合上笔记本，指关节敲了敲书页，像在量时间。“停一下。”她的目光横越了桌面，落在文件袋那张照片上。小蓉没有看，直到那句话落下，她才抬头。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旧式衬衫，笑得很大，像是要吞掉镜头。他的肩膀被阳光切出一块亮色，后面有一辆老旧的自行车。

“他是谁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像割纸。照片被放在透明夹里，反着光，映出房间的窗棂。小蓉的手一颤，指甲压进掌心疼得清晰。她想回答，但喉头像堵了东西，词从门缝里漏不出来。

她的脸微微动了一下，眉梢拉开一点。她把照片拿近，指尖碰到人的下巴，像想证实那不是幻影。“他是你爸爸。”话像一颗骰子，砸在了桌面上。房间里安静，只有风扇转速的急促声像血在耳边敲打。

“你记得他吗？”她没有加修饰，问得直接。小蓉的眼睛湿了。不是泪的光，是夏日太热、身体被抽出的那种湿润。她摇头，几乎无声，“不记得。只记得妈妈说他走了。”

她翻到笔记本的中页，手指沿着一行密密的字停下。字迹平稳，像一把精确的刀割过纸面。她抬头，眼里透出比刚才更深的沉默，“你知道他走的那天，留下了一本账单。”声音像在拨动旧线，“不是欠银行的钱。”

小蓉的手攥紧，指节又白又红。外面的蝉声塌了片。她吞了一口唾沫，像吞下一个冬天。“什么账单？”她轻声问，但这句轻得像是承诺。她把账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，纸张角落有一行小字：欠你的，不是钱。

这一句像是冰针。小蓉的胸口被扎了一下，呼吸乱成几段。她往后靠了靠，椅子在木地板上留下两条指甲印。阳光斜着从窗外撒进来，照在那行字上，字的影子像裂纹往旁边延伸。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长，像是一条被拉扯开的纸条。

她合上笔记本，动作果断。“从今天开始，”她把笔递过去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先从这道题做起。你不需要记住他，记住如何把数算对——那比记住一个人更可靠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情绪，但指尖贴着笔身时，纸上的一行字像在悄悄滴血。小蓉接过笔，手还有些颤，笔尖在纸上触出第一个点，像是开了一个小口。

门外的风停了一瞬，蝉声像断了线的歌，房间里只剩下笔划在纸上的声音。她抬眼看着窗外，光把她的影子切成两半，一半在黑，一半在亮。她把那张照片收进文件袋，拉链合上的瞬间，响声清脆得像一把刀。小蓉的胸口在刀口上压住一个字：记得。她没有说，却把笔在纸上重重按下，像要把这个下午刻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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