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外墙一道一道滑下来，像有人在旧墙上拂去尘土。楼道里的长条灯闪了两下，亮出剥落的楼牌和斑驳的手印。林茜站在三层转角，衣服还带着雨点，手里攥着一封旧信，像是在捏一只随时会碎的贝壳。

门被推开，声音里夹着皮鞋擦地的凉薄。陈伟站在门廊，一身灰色西装，领口贴着最近没熨平的褶子。他笑，笑得像做生意时的笑：“你来了。雨大，别站着湿了。”话语像递过来的名片，规矩而轻薄。

林茜侧着头看他，脚下一滩水不动声色地扩散。她没有回答，信的边缘在指节里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被水冲过的石头：“你知道当年那笔钱去了哪儿吗，陈总？”

陈伟微微皱眉，笑容里多了几分计算：“三年前的事？茜小姐，你别把自己关在过去。咱们都是成年人了，该向前看。”他讲句子有节拍，停顿恰到好处，像在演讲之前把词掂量一遍。

楼道里突然传来粗重的吆喝——邻居老李拖着菜篮子，穿着套衫，口音厚重，牙缝里夹着烟丝：“哎？谁来找茜儿？陈主任又来糊弄人啦？”他说话不用拐弯，像用锤子敲门。

陈伟脸色一变，笑意更浅：“李叔，这不——走错时间了。”他试着挪开一步，语气里有礼貌的急促。

老李不走。他把篮子放在地上，篮子里青菜的叶子碰触水面，发出湿润的叶脆声：“别怕声势大。谁欠谁的账，天早晚要算。”他突然低头，像是发现什么，指了指楼道口的那格漏水处：“这就是你们当年的承诺，渗出来了都是当年的账。谁补谁心里有数。”

林茜把信摊开在空无一人的门槛上，纸张被雨打软，字迹有几处被水糊开。她指着一行小字，声音仍旧细，却像刀：“这是我妈在医院签字的收据。三十万，写的是‘紧急抢救用’。那时候你们说会垫付，三天就清，结果……”她停了，眼角没有泪，但脸颊抽动。

陈伟的手指碰了碰信的边，动作很快，像摸到会受热的东西。他的声音突然变成另一套腔调，冷静而讲条理：“茜小姐，公司资金周转有困难，你也知道市场。那些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话里铺着层层委托，像在把责任一块块往远处推。

林茜笑，一声短促的笑：“不是你一个人做的？那好。我也不是一个人做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钥匙，钥匙上有磨损的划痕，是她小时候的样子刻上去的名字。她把钥匙扔在地上，重重地，声音清脆在楼道里回荡，像是敲醒了什么。

老李俯身去拾，那钥匙在他手里反光。他看着林茜，眼里有一种他平时不说的话：“你娘那时候把老屋的门锁给你留着，没想到锁能开这许多陈年事。”他的话里有怜惜，也有不加修饰的愤怒。

林茜抬眼，目光穿过陈伟的笑，也穿过灯下落下的水线。她把一件旧照片推到陈伟脚边，照片角落湿了一点，像被什么擦拭过的痕迹。照片上是她母亲瘦削的侧脸，背后写着医院的印章和一个日期。没有别的字。

陈伟弯腰去看，手指触到照片的一瞬，他脸色像被人掀了盖子。时间拉长，楼道里的灯光闪了一下，像倒吸一口气。老李轻哼一声，像放下了一扇门。”

林茜走近一步，声音干净且冰冷：“你说过‘三天’。你叫我把我妈从抢救室领回去，说会处理。她在车里等了三小时，司机回来说没人来接。她说她怕丢人，自己等着。你知道她最后在医院的病房里，自己把羽绒服拉紧，像是在等谁来给她盖被子吗？”她的话像小针，一根根扎进空气。

陈伟的呼吸断了。他的手背突然颤抖，像被风吹的小旗。沉默有一阵，变得厚重。

老李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三天，是很长的时间。”他抬手，用指关节敲了敲照片边沿，声音在湿润的楼道里回荡，像敲钟。

最后林茜把那封信折好，像把一段被拔掉的记忆埋回原处。她的声音软下去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：“你曾经说，午夜福利视频欠你的人情。今日我来还一笔人情，只是换了个对象。”她看着陈伟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恨，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决绝。

陈伟说不出话，他的手里还握着照片，照片的边缘被捏成了直角。雨从楼道口又打进来一阵，照在照片上，反出母亲侧脸的一道微光。林茜转身，脚步静得像落雪，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只说了一句，声音像关门的锁芯响起：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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