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走廊像一条被拉直的弦，只有鞋底与石板的轻响在里面往返。沈墨的手掌还余着寒气，他把外袍的边角往身上裹了裹，感到布料瞬间吸走了指尖的热度。灯油在玻璃罩里摇晃，一圈一圈像人在思考又收回的呼吸。

内室的帘子重得像要把声音压扁。那帘子后面，有人在等。沈墨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抬脚跨进去，脚步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看见的是一张长桌，桌上摆着半杯凉茶，杯口映出一条细碎的裂痕。裂痕像一条迟来的笑。慕廷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像投石般测量着距离。

慕廷的声音干刮：“就你来了？”他说话像开门的钥匙，直接而分量足。沈墨立刻站得更直，语气平静，带着点冷：“臣到。”他的词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像抛在桌上的棋子，有意地占住位置。

屋内除了他们，还有两个侍从和一名贴身的女人。女人靠在窗边，手里抚着一把檀木梳，指节白得像没睡过。她不抬头，像不想参与两边的碰撞，只用那把梳子慢慢整理着发丝。偶然一缕落了下来，梳齿卡住一撮黑髮。她的指尖停住，像被人轻敲了一下。

老李的脚步声从门口收紧，像是一把绷起的弓。老李干咳了一声，口音粗砺，直接：“主子，别急着说话，先听听来者怎么想。”他话里带笑，笑里藏着棱角，像是经年累月把锋利磨成了平面，却没有消失。

谈话像是绕了几个圈，桌上的茶渐渐成了镜子，映出三张脸。沈墨被问了出身，被问了过去，也被问了是否愿意“入幕”。每一个问题都是细细的绞索，慕廷问得慢，像在看一件精细器物的裂纹；沈墨答得干净，像一把清水洗去指纹。

窗外开始下雨。雨点敲打檐瓦，声小而密，像在给屋内的沉默做拍子。慕廷倏地笑了，笑里有点锋利：“入幕，不止是为他人做镜子，有时更像戴上一只眼罩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用指腹抹了一下茶杯的裂痕，动作简单，却像把一件事竖了起来。

女人抬头了。她的眼神像冬日的灰钢，平静到无法预测。她把那把檀梳放在桌面，指尖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。声音低，像从很远处拉回一根线：“他喜欢靠近真实，也讨厌被看穿。你要明白，你不是被邀来看的客人，你是要替他把别人看见的东西吞下去。”

沈墨听着，脸没有表情，但在胸口有一处微光被悄悄点燃。他想起了母亲死时的那条旧手绢，绢角上有一处补丁，是谁用粗糙的针线赶在火起之前缝上的。那缝线并没拴住什么，反倒像一道记号，告诉他——有些位置，位置本身就是危险。慕廷眼里闪过一瞬的满意，像是看到了某个答案被证实。

老李拈起一块糕点，掰了一小块，往火盆里掺了几下，像是在点火。他看着沈墨，说：“知道真相的人，往往不是赢家。”他的话平淡得像念旧账，语气里却带着不可违的事实。沈墨吞了口唾沫，外面雨声又起，像把每个字都洗得更干净。

女人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把那把檀梳递给沈墨，手指还带着檀木的温度。梳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，像是不经意的伤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瘦削的轻慢：“戴上吧。入幕的人，先学会替别人理发。”她合上了眼，像完成了一个仪式。沈墨伸出手，接过檀梳，他的手指触到梳背的那一道划痕，触感一瞬像被针刺。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。门外的风夹着雨，猛地把帘角吹起，帘子像一只收回的手，再次把他们都圈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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