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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是被一片旧账单撕开的纸,片片垂下来,拍在院子里的青石上,迸成小小的鳞光。二哈肩上的衣襟湿了,发梢滴着水,鼻子里还带着河边泥的生味。他跺了两下脚,声音粗糙又急促,像生锈的门插销被猛地拉开:“我回来了。”
院落中没有答声,只有寺门边那只老灯笼忽明忽暗。白猫师尊一字一顿地坐在矮榻上,手里缓慢地拆着一只黑漆小匣的铜锁。灯光在他指缝里流过,指节白得像冬章里没入碗里的骨头。他抬头,眼里有一种被时间磨平的平静:“雨大,别把底褶弄坏了。”声音不高,却能把风里每一滴水的湿度都算清楚。
二哈朝里一迈步,手掌还在冒水汽。他的声音骤然变短,像被人剪掉了尾巴: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来找我?我——我在外面好几年,都没见你来!”他说出这句话时,咽喉里像塞了块硬东西,喉结颤得快要撞到下巴。
师尊放下匣子,指尖有一道细微的颤动。屋内的檀木味像被压了一下,便更重。沉默不是空白,而是积了雪的屋梁。过了几息,他才把小匣翻开,里面襞褶整齐地躺着一个白色的小铃铛,表面被磨得光亮,但一角有深黑的烧痕,像旧伤口的疤。
二哈愣住,嘴里一瞬间没有声音。他认得那个铃铛——小时候在河堤上丢了,连哭声都被水吞了漱去。他记得当年谁都说再也找不回。他伸手去碰,指尖还没到,师尊先一步把铃铛递到他面前,动作没有抖,但眼里忽然有了光,像被小小火星点着的煤。
“这是你丢的。”师尊说,语气平静得几乎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,“我找到了。”二哈想笑。笑声像被雨冲断的绳索,挂在唇边,滑下变成了颤抖: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他没有知识分子的条理,话像石子丢进池子,涟漪乱翻。
师尊把铃铛翻了个面,背后有一个极小的刻痕,刻痕里填着暗褐色,像是旧血干后的颜色。二哈凑近,眼底一阵刺痛,那刻痕是个字,字不全本,却分明是他小时候自己在河岸上刻下的昵称。那一刻,院里的雨声都像被抽走了鼻息。他忽然记起那晚不得不离开的背影,记起翻滚的泥水里有人把自己按入怀里的重量,那个臂弯里有一股熟悉的寒意。
“你为什么带着它?”二哈的声音像碎石子,舌头刮着牙床。师尊沉默了很久,像一张老照片被人翻来覆去,颜色褪尽只留下骨相。他终于说:“因为你曾经喊它的名字,我怕再也听不到,所以我把它留在身边。每当风里有你的气息,我就听见响动。”话语完了,室内的灯光像被某种东西扯得一瞬,师尊的眼角湿了,泪不落,只是把光线折断,化作一条白色的裂缝。
二哈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拧。怒气在胸口像烈火,忽然被泼上冷水。他的手抖着把铃铛握紧,金属凉得像刀。他的下一句话很短,声音里有了裂隙:“那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师尊的唇角轻动,像封条被撕开了一道缝:“我来了。只是你每次挥手都像在把我推远。”雨声里,有些东西坠落在地,细小、无声,像是多年拆掉的诺言。二哈瞪着那只铃铛,听见它在掌心轻颤,像心跳,像最后要说出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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