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。雨声像细针，扎在铁窗的缝隙里。苏桃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一只旧瓷杯，杯沿有一道细裂纹，里面还留着昨夜没喝完的茶渍。她抬头看了看厨房的门，听到碗碰碗的声音，像心跳不齐。

厨房里，李俊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，声音短促。“别唠了，吃饭。”他没回头，只是把一块煎得有些焦的豆腐往盘里一推。话像火星，燎了些空气。

苏桃走过去，脚尖习惯性地避开那处剥落的地砖。她的手指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两秒，手背有点冷。柜子里有一只小铁罐，罐盖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旅行贴纸。她伸手去拿，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张信封的边角。

信封被塞在罐子里，像被藏了很久。苏桃拉出来，指节泛白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名字：小雨。字迹遒劲，带点歪斜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指甲在纸上划出细小的声音。

李俊夹了一筷子豆腐，咬下去，嚼得慢。“小雨？谁的？”他终于抬眼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不耐烦。

苏桃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信封慢慢打开，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的银行凭证。照片里是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，笑得一脸小虎牙；银行凭证上有转账记录，账户名不是他们家的姓，时间是几个月前。

她的手一颤，照片在指间翻出一个角。雨声变大了。苏桃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天气。“这是谁？”

李俊的眉毛抽了抽，嘴里的食物没咽下去。“你怎么会拿到这种东西？”他眼里闪过怨怒，像被戳了脚底。

苏桃把凭证推过去，动作没有力量。“你每月三千，给了别人？”她的语调淡得像搁在桌上的冰。

厨房的窗台上放着孩子曾经用过的塑料杯，杯缘上还有牙膏的白痕。那白痕忽然像一把小刀，割在她的胸口。李俊把筷子往旁边一丢，筷子落地的声音被雨吞没。

“别闹。”他站起来，椅子背声硬。声音变短，像被绷紧的弦。“你想什么呢？那是公司那边的应付账——”他说到一半，像被自己逼住。

苏桃把照片推回去，平视他。她的眼神没有哭。她说话很慢，每个字像在量度重量。“那女孩的名字叫小雨。照片背后是你写的——‘别让她失望’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字上，纸微微颤抖。

李俊的下颚动了动。他的脸色沉下来，像雨后的泥土。“你别乱翻东西。”他低声，带着恼怒，像个要掩盖什么的男人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是楼上的张婶。她从门缝里探进头，声音像门铃一样刺进屋里：“怎么吵成这样，谁又出什么事了？”张婶的方言带着一点甜，话里却藏着刀。

李俊朝门那边瞥了一眼，声音冷了。“没事，张婶。家事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张婶的嗓门压下去了。

张婶挪进来，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信封。她的唇角迅速抽动，像想把话吞下去又吐出来。“哎呦，这玩意儿别让楼上知道啊，会传出来的。”

苏桃放下照片，眼角有一条干干的痕迹像被风吹过的纸。她伸手去拿那张银行凭证，指尖触到的是冷色的数字。时间像被按住了。她抬头，目光里没有恳求，只有算计着最后一步。

她把凭证折成两半，像折断一根小骨头，然后平静地说：“如果她是他的责任，那午夜福利视频就得算清楚每一分钱。但我不想做旁观者。”

李俊的嘴唇一下子僵住，眼底涌出复杂的东西，像要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。他垂下头，拳头收紧，指甲把掌心掐出白圈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像被抽走了一口气。

张婶靠在门框上，嘴里念叨着邻里该有的词：“可怜、不要急、好好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却成了外界对这场突变的背景噪音。

苏桃站起来，拿起那张照片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大声质问。她把照片放进燃着的水壶旁边，手指按着厚重的壶盖。水开始咕嘟，热气拉扯着窗帘的边角。

李俊哽住了。他伸手去抓那张照片，动作迟疑，像蚂蚁爬上了指尖。他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：“桃，你……别这样。”

苏桃看了他一眼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拼出最后一句话。厨房里只剩下水沸腾的声音。她把照片放到开水的边缘，开水泛起小泡，热气把字迹模糊了一半。

照片的颜色开始散开。雨声、锅铲、张婶的唠叨，全都像被热气吞没。李俊猛地伸手，但没有碰到那张照片，只碰到了一瞬的蒸汽，和一台旧日的结论。

蒸汽里，苏桃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但像刀口一样清楚：“别让她再等。”她把手收回来，指尖被热气烫了一个红点。这个疼痛，像回答也像惩罚。

李俊的手颤了。窗外的雨像更大了。照片在开水里翻卷，黄色雨衣的边缘先变得模糊，接着花瓣般散开。汤锅里翻起一圈圈泡沫，像时间的年轮。

张婶在门外咳了一声，不知道该进还是退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，一个锅的嘶响，还有那张慢慢溶成墨渍的脸。

苏桃把杯子放下，杯沿的裂纹映着水蒸气。她没看李俊，只盯着那张正在消失的笑脸，像看一个应该记得却要去忘记的名字。门外的楼梯传来脚步，像有人要上来。

她收回视线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门锁。“把鞋拿出来，我带她去见证人。”

李俊全身一震，像被扯出一块衣角。他站着，喉头动了几下，什么也没说。屋子最角落的钟敲了一下，声音短促。

照片在开水里彻底散了，纸成了墨，像有一个小小的世界在一分钟内被抹去。苏桃伸手，把那块墨渍捞起，指间是湿凉的。她的声音像刀锋削过玻璃：“别哭，不是为了你。”

李俊的眼里开始有液体，像被春天突然突出的河水。他咽了咽，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：“你要去哪？”

苏桃把湿纸团塞进衣兜，扣了扣外套的袖口。门把手冰凉，她握了一下，像握住一根要走的路。窗外的雨把街灯拉成了一条条溶开的线。

她转身的动作很慢，像最后一次计量呼吸。门开的时候，风带着冷的雨扑进来，打在她脸上，像一道醒来的鞭。

她迈出第一步，脚跟踩在那块剥落的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李俊站在厨房里，手里握着的，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碗。

门啪地关上了。厨房里只剩下一圈水汽和一张溶成墨渍的笑脸，像一封被洗净的信。雨声立刻变得更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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