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，雨把街灯的黄晕拉得长长的，像棉絮压在玻璃上。洞洞杂货铺的前檐滴答着水，店门口那只生锈的风铃被雨揉成单调的节拍。老杨在柜台后用抹布擦着一个已经没有牌子的铁盒，布带起灰，落回去时像是把时间也一起擦淡了。

他抬头时，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，浑身被雨水梳成了纸片。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像是把目光折叠过来再放出。她抱着一只破旧的锡盒，盒盖上打了几个不规则的小洞，雨滴从洞里走出，敲在木地板上，像有人在那儿低声哭。

"进来吧，别站那儿淋了。"老杨的声线里有岁月磨出来的温柔，像陈年酱油的厚味。他把椅子拉过来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关节都还在位。

小姑娘进门时把眼神先放在收据架上的老照片上，又很快移开，像怕触碰到过去的尘土。她把锡盒放到柜台上，指尖在盒边摩挲了两下，然后才开口："它开始响了。晚上睡不着，声音更响。"话短，像是按了开关。

老杨顺手把盒子翻过来，看到那些洞里有细小的刻痕，像人用针头在描摹年轮。他抬眼，问："谁的？"

"我妈的。"短促。她把头埋了一下，发梢在灯下亮出湿润的线。"她死了三年了，可那盒子近半月总会像有风从里头吹出来，夜里它会哼歌。"

店里这时进来第三个人，老赵，镇上的铁匠，手臂上还挂着铁屑，话像拳头："别把这些破烂当稀罕货摆着，给我看看，或许还能用上点儿。"他说话简短，声音低，像砧板上落下的刀。

老杨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把锡盒翻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盒底粘着一张褪色的小纸，纸上有一串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好像手在颤抖。老赵凑过去，指尖碰到纸边，突然缩回像被烫了一样。

那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字很小，墨也不浓。老杨的手在握紧抹布的时候突然停住，布头压出一个透明的圆。名字一眼就认出来了，像是被从他肋骨里抠出的一根小针：小兰。

店里空气瞬间变得干。雨声像有意拖慢了节拍。小姑娘看着老杨，脸色又白了一分，声音像被扯细："是她的盒子。她当年常放着这个。"

老杨的下巴动了动，他没有说话。他的视线在柜台下面摸索，手指碰到一个小包裹，那是他藏着的东西：一枚剥了漆的钮扣，一张更小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一个孩子坐在这间铺子那张旧凳子上，笑得像能把屋顶撑起来。照片的角落被撕去一截，像有人拿刀在记忆上割了一刀。

他把照片递给小姑娘，手背在灯光下有细小的颤动。"三年前，她走了，没留下话。"他说得平静，可话里像硬币在口腔里滚动，生出一股金属的寒。

铁匠咳了一下，声音粗糙："镇上有人看到她最后一次，是从那条小巷出去。"他指了门外的方向。门外，雨还在，街道亮起两盏孤灯，光圈里有一只黑猫慢条斯理地穿过水洼。

小姑娘的手指抠着锡盒的边缘，指尖被磨成白。她忽然抬头，眼里有种决定式的委屈："我只是想知道，盒子里是不是还装着她的声音。"话落，店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。

老杨沉默很久。他把锡盒合上，声音进了牙缝："把它留在这几天。要是它再响，我就知道应该去找什么。"他伸手去按店后的老灯，灯光一下子拉长了每个人的影子，像是要把人压进木头的年轮里。

门又被推开，一个陌生人站在门槛外，整个人浸着雨水，帽檐低得几乎遮住嘴。他没有多话，只把手里的一只小铁罐放在柜台上，罐身有一个剃刀般精确的小洞。罐里传来细微的晃动声，像极远处有东西在翻页。

陌生人抬起头，声音像从井里扔出来的石头："别把灯关了。洞里有人偷着哭。"他说完，转身消失进雨里，雨像刀片一样，带走了他的脚印，也带走了问句的尾巴。

老杨和小姑娘对视。铁匠的手攥得更紧。柜台上，那只带洞的罐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响，像是答话，也像是提醒，声音在屋子里掉下几圈又停住，留下余音和一个不得不跟随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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