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箱在傍晚的雾雨里像一只眨眼的盒子,柜台上的试用装灯光冷而薄,像割到肌肤的声音。苏忆用指节敲了敲玻璃,指甲边缘带着未干的乳霜,敲出的节奏不肯平静。
顾客走了,门软软关上,雨帘被风推成一条湿线。后厨的门缝里挤出湿气,像人没来由的叹息。苏忆把收来的空瓶一一摆到跟前,动作有规律:清盖、擦边、闻香。她的上唇微动,像是在念什么,但声音被空旷吞掉了。
“别那么慢。”后面传来声线低而干的声音,像旧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口令。是周店长,三十多岁,前额的皱比他每次笑都更信手拈来。周店长把收银机上的笔扣在纽扣里,目光在瓶身上掠过,像检查账本。
苏忆耸了耸肩,动作一快,手背上的乳霜被擦出一条光,像是拉开的薄雾。她低声应:“好。”声音里没有抱歉,也没有解释,只是把瓶盖更用力地拧紧了。
周店长不再说话,转身去把橱窗的灯调暗。他的步子不急,但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铅。苏忆把最后一个瓶子翻过来,瓶底有一圈残留的白色,粘着一些纸屑。她用指尖挑了挑,纸屑松了一半,跟着一起滑进了掌心。
那是一张小小的证件照,边角被乳霜侵蚀成柔软的灰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脸——颧骨有些高,眼睛里是生气又愚蠢的光。苏忆的心被什么一扯,像有东西忽然拉紧了弹簧。
她没有立刻叫人。先把照片铺在手背上看了半晌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证件。照片的背面有字。字是斜的,笔迹像酒后写的便条:“别回头。”
声音从门口冒出来,这次是客人。日语,轻而礼貌,像泡好的绿茶:“すみません、クリームの返金を…”顾客的话语像一把小伞,护着外面还在下的雨。苏忆把照片又折回掌心,像把刀口包起来。
“先让我看一下。”她说中文,声音里多了点儿硬。她把瓶子放在顾客面前,那人看了瓶子,又看了她的脸,脸上漂过一丝看不清来的同情。日语绕了一圈,最终换成了指尖挑起的人民币,动作小心。
周店长站在一旁,脸上的线条像一把不被磨的刀。等顾客走后,他问:“那是什么?”一字一顿,像是在称量某样东西的价值。
苏忆把照片放在柜台上,照片湿了,纸面反射出橱灯的光。她没有解释,只是把手藏进口袋里,像收起一把无法交出的刀。周店长弯下身去,眼睛离得近,呼吸的热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圆。
“你认识她?”他的话短。像切菜。
苏忆把头摇得很轻,像是一朵在刮风时被别在胸前的发夹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。终于,她把照片翻到正面,指尖带着乳霜的痕迹,轻轻触碰那张脸的下巴线,像是在确认:这是我吗?
周店长的眼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,他抬起头,声音里带了极少的不好意思:“这客人常来。男朋友给的礼物,里面塞了纸条来着。午夜福利视频之前就见过。”
苏忆的手抽回,像被电到。她不需要周店长说下去,记忆像一个锁了多年的抽屉,轻轻一拉便溢出来——十八岁那年在车站被雨淋成透明的脸,一个名字,一个人把她送走,然后把一罐润肤霜凑到她鼻子底下,笑着说:十八岁以后,别太软。
外面雨声变小了。灯箱的光冷了些,照在照片上,把她的眼眶染成灰。她把照片折起来塞进空瓶里,盖上盖,听到盖子合上的声音像一颗牙掉进了杯子。周店长伸手想去拿,苏忆厉声制止:“别动。”
话语里没有询问,也没有请求,只有一道被关上的门的重量。周店长怔了下,退回一步,脚下的拖鞋摩擦出细小的声响。
苏忆把瓶子抱在胸前,像抱住一只会逃跑的猫。她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灯光把她面颊的轮廓削得薄薄的。照片里那个哭过的女孩,正在她的胸口里安静地呼吸。她的指甲把乳霜划出一道白线,疼,像被现实划开的生肉。
她突然笑了,笑得很干,像把气从肺里挤出来。笑声没有温度,但却足够把柜台后面的空气震一下。周店长的眉根拧成一撮线,像是要把那笑弄成细小的碎片。
苏忆站得直直的,雨的边界在玻璃上模糊成一条灰。她把瓶子放回原处,手背贴着冷冷的玻璃,像是在测量透明的距离。她没有说再见,只是把门推开,走进街道里那些挂着灯的湿巷。身后,橱窗里那盏微弱的试用灯还亮着,像有人没把话说完就按了暂停键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玻璃反出她的背影,和那张小小的照片重叠在一起——两个年岁的脸贴在一道,像是两条船在同一条港湾里相遇,然后各自撑帆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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